甘怀真：从天下国家观点论中国中古朝代.pdfVIP

原载《中国中古史研究：中国中古史青年学者联谊会会刊》第 2 卷，中华书局，2011 年 从天下国家的观点论中国中古的朝代 甘怀真 提要：朝代现象是中国史研究的一大课题。本文尝试从“天下国家”的理论重新观察 中国中古时期的朝代现象，目的在考察当时人如何理解自身所存在的历史脉络。所谓 “天下国家”理论，是源自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学说，再配合汉代皇帝制度的实务经 验而来。如本文所欲论，春秋战国国际间与诸国自身的政体模式是其后汉唐间政治理 论的根据。本文分三部分。一是讨论汉唐间的国与家的现象。由于受到秦始皇统一中 国学说的影响，史学家多以“从封建到郡县”理解汉唐间的政体，而忽略国与家现象 的续存。本文于此多有强调。二是从天下国家观点重新理解中国历史上的所谓朝代。 本文尝试说明朝代是一后设的概代，当代人是将这些朝代理解为“国（家）”。今人 所谓的改朝换代，就当时的制度而言是二个“国（家）”的交替。本文也讨论了汉魏 的禅代如何建立起此后中古朝代交替的模式。三是讨论汉灭亡以后的诸政权如何藉由 “天下国家”理论以建构其统治正当性。本文讨论了几种“天下型政权”，如“一个 天下”与“并立天下”等。此分类或可提供未来续论之资。 一、天下国家论 近年来，我尝试从“天下”的观点重新审视中国皇帝制度作为一种 ① 政体的型态。我在这个课题已有若干议论，容我省略 。本文在这个构想 上继续发展，想提出一个“天下国家”的理论，以作为考察中国史的一 个观点。我先略述于下。 发展天下学说的用意是希望以历史当事人的观点考察当时的历史。 我不认为这是唯一的观点，却是应该纳入考虑的观点。天下是作为王权 （包含皇帝制度）支配的空间领域，或者说是结构，其内部是由国与家 所构成。天下概念的出现可推至上古，若论及理论的成立则是战国。在 这个时期的天下学说中，天下是由国、家、身所构成。这种说法最有名 的表现是战国时的《礼记 ‧大学》篇所言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 下”。“天下”是由诸“国”所构成。而“国”又由诸“家”所构成。 每个个人“身”又隶属于某“家”。由于“天下国家”是中国古代的政 * 感谢本刊编辑的多处指正，我也据以修改。也谢谢林宗阅先生（台大历史系博士生）提供资料与意见，以及卢怡如 小姐 （台大高研院研究助理）的校刊。 ① 甘怀真《重新思考东亚王权与世界观——以“天下”与“中国”为关键词》，收入甘怀真编《东亚历史上的天下与 中国概念》，台大出版中心，2007 年； 《秦汉的“天下”政体：以郊祀礼改革为中心》，《新史学》16：4，2005 年，后收入 《东亚历史上的天下与中国概念》；《天下概念成立的再探索》，《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 刊》第九辑，2010 年。 1 治学说，适合用来作为操作概念以论证古人如何理解其自身的政治制 度。 战国的天下理论是一个天下、复数的国、众多的家。其中需要先作 说明的是家。在战国的天下国家学说中，家是一种政团。在宋以后， 《大学》被编入新儒家教本的《四书集注》，相关概念皆儒学化，“齐 家”之“家”也被解释为亲属团体的家族、宗族。但这不是治国齐家之 原义。其中的“国”与“家”都应置于战国的历史脉络中理解，而视为 政治组织或团体。 “家”是一种政团。其成员除君主的家人，主要是君主的家臣。所 以家是一个君臣团体。“家”的团体源自于西周以来统治集团在“封 建”的过程中所形成的军事集团。此类贵族也藉由祭祀君主的祖先而成 为一个祭祀团体，而被称为氏、宗或家。经学中有天子有天下、诸侯有 ① 国、大夫有家的封建等级学说 。先秦是否有如此井然有序的政治制度及 相应的现象理应存疑。但“家”作为当时贵族的政治集团则是重要事实 ② 。 如本文所欲论，春秋战国国际间与诸国自身的政体模式是其后汉唐 间政治理论的根据。当时的政治模式可归纳如下。政治社会普遍存在着 家的政治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