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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端坐于老榆木桌前,铺开一张大红洒金宣纸,用一方磨得发亮的镇纸压住四角,蘸饱浓墨的狼毫笔尖悬于纸面,微微一顿,便如行云流水般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七个遒劲大字。
他握笔的手虽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可落笔时却稳如磐石,横平竖直间透出几十年练就的筋骨,仿佛那支毛笔早已与他的血脉相连,一提一按皆是岁月的回响。
墨香混着旧书卷气在堂屋弥漫,爷爷眯起眼睛,屏息凝神,每一笔都似在与祖先对话——那不只是写字,而是一场庄重的仪式,将吉祥与祈愿一笔一画刻进新年的门槛。
写到“福”字时,他特意换了一支更粗的笔,饱蘸浓墨,手腕轻旋,最后一竖拉得又长又稳,仿佛要把一整年的福气都凝聚在这方寸红纸上,再贴满家门迎祥纳吉。
阳光从雕花木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摊开的春联上,墨迹未干,在红纸上泛着微光,那一刻,他佝偻的身影被镀上金边,宛如一位守护年俗的民间匠人。
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出对联:“门迎百福福星照,户纳千祥祥云腾”,声音沙哑却笃定,仿佛这些吉祥话不是从口中说出,而是从心底涌出,带着对子孙最朴素的祝福。
桌角砚台里墨汁已磨了半晌,黑亮如漆,他不急不躁,写完上联,再铺下联的纸——在他眼里,春联是过年的门面,容不得半点马虎。
小孙子踮脚趴在桌边,眼巴巴看着爷爷运笔如飞,墨线在红纸上蜿蜒成字,像变魔术一般;爷爷偶尔抬头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春联上绽放的梅花。
他写的字不求花哨,但求端正饱满,每一捺都如犁耕田,每一钩都似鹰回首,那是他年轻时在村小学教书练就的功夫,如今成了过年最珍贵的“年货”。
写完一幅,他小心地将春联平铺在竹席上晾干,又拿起另一张红纸,嘴里念叨:“多写几副,给隔壁老李家也送一副,新年嘛,福气要大家分享。”
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也不扶,只微微仰头,眯眼审视刚写好的“春回大地”四个字,满意地点点头——那眼神里,有手艺人的骄傲,更有对传统未被遗忘的欣慰。
墨汁偶尔滴落,在红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云,他却不慌,顺手添几笔,竟化作一朵墨梅,笑说:“无心插柳,倒添了点文人气!”
屋外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味渐浓,爷爷却愈发沉静,笔尖游走于红纸之上,仿佛周遭喧闹皆成背景,唯有这墨与纸的对话,才是迎接新春最虔诚的方式。
他不用字帖,所有对联都烂熟于心:有古人的雅句,也有自己编的俚语,比如“仓里有粮心不慌,门前有联年味浓”,朴实无华,却道尽农家人的心愿。
写横批时,他站起身,弓步微蹲,双手执笔,像要将全身力气灌注其中,“万象更新”四字一气呵成,力透纸背,仿佛宣告着寒冬已尽、生机将至。
春联写好后,他亲手熬了一锅糨糊,用旧刷子蘸了,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把对联贴上门框,一边抚平褶皱,一边轻声说:“字正,家才正;门红,运才旺。”
那双曾扶犁耕地、修房砌灶的手,此刻执笔如执命,每一划都带着对土地的敬畏、对日子的期许——春联是他留给岁月最红火的注脚。
夜深人静,他仍伏案裁纸、研墨,为远房亲戚备联,灯光下,身影投在土墙上,如一幅剪影:一位老人,一支笔,一盏灯,守着千年不熄的年俗之火。
他说:“机器印的春联再漂亮,也没魂;手写的,哪怕歪一点,也是心到、意到、福到。”于是每年腊月,这方小桌便成了他传递祝福的圣坛。
当新贴的春联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墨字映着朝阳熠熠生辉,爷爷站在院中,搓了搓冻红的手,望着自家大门,脸上露出一年中最安心的笑容——仿佛那红纸黑字,已为全家挡住了所有寒霜,迎来了整年的好光景。
腊月廿三的晨光爬上八仙桌时,爷爷的狼毫笔锋已吸饱了第一滴松烟墨——那墨汁在端砚里旋转出小小的银河系,而他青筋微凸的手腕悬停于洒金红纸之上,像苍鹰在悬崖边丈量风的走向。
他裁纸的动作带着古老的韵律:银刀划过万年红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落雪压竹的簌簌声形成二重奏,每一次对折都精确如节气划分,纸缘在桌面上投下的影子,恰似未开封的时光信笺。
磨墨是仪式的序章,那块光绪年间的松烟墨在砚台里画着永恒的圆,墨香从青石纹路中苏醒,混杂着老檀木笔架沉淀的旧时光,整个书房开始分泌出只有宣纸能读懂的语言。
他写“福”字前总要闭目三息,眼睑垂下的刹那,我看见他松弛的眼皮上流过七十年春联的倒影——那些消逝的门楣、搬迁的院落、故去的亲友,都化作笔尖将临未临的颤抖。
第一个笔画落下时,红纸发出被驯服的叹息,浓墨在纤维间隙里扎根的速度比春天还快,横如扁舟渡沧海,竖似青松立绝壁,每个转折处都有他年轻时在供销社扛麻袋的腰力。
他的章法来自私塾先生的戒尺——虽然右手因类风湿微微变形,但“天增岁月人增寿”的七个字依旧保持着颜筋柳骨的庄严间距,仿佛每个字都是列队的士兵,正在红纸的疆域里等待检阅。
阳光移过对联上联时,金粉在“春”字的捺画上突然燃烧,那些1958年生产的金粉已黯淡了六十年,此刻却因某个角度的光照而短暂复活,像他记忆里某个早已遗忘的春节清晨。
写小字时他换上鼠须笔,在横批的方寸之地调度着微型的千军万马,“万象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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