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落日.PDFVIP

一個人的落日 於是，從通訊斷訊間隔逐漸拉長到電視直播年青人翻越中央政府機關外牆鐵 柵欄畫面裡一閃而逝的背景──他怎沒留意到穿低腰牛仔褲翻牆時會露出難看 的股溝來？我該如何理性處理為人父糾心的憂慮？又該如何適宜的把這憂慮轉 化為他的責任感？抑或是學習真正放下，學習讓孩子承擔責任？ 忽然有一天，我警省到自身也被拉進這波改造社會的運動裡去。因為唯有如 此，我才能找到與這突然間變得陌生一夕間變成想與我平等相待的青年對話的恰 當位置 ：「你難道就不能把學校功課放在參與活動之前？先把功課應付過去，順 順利利的唸完大學；之後，你想怎麼搞就怎麼搞吧！等這些人激情過後，還不都 回到他們的本分，考慮到他們自身的未來，盡他們原來的責任？」我眼睛盯著連 續二分之一學分不及格的成績單憤恨的說。 「我就是因為這些社會運動的啟發，我才能下不再醉生夢死的決心，拒絕再 修那些鬼混老師開的鬼混課程，拿那些虛假又不實用的學分，混一張根本沒用的 文憑；社會上還是有許多不需要大學文憑的工作，我要在實踐中學習如何生存， 你別再幫我安排甚麼；其實，你的好意就是我的壓力來源……。」 我因他這番所謂的平等對待而語塞氣結。他的話讓我難堪又無法辯解。我想 我這時的臉色該紅紫如豬肝吧？他似乎一夕間就不再是我的孩子了，能說得出這 類話語的年輕人怎會那麼多門課不及格？他的智商或者說心智能力若沒問題，那 是不是性格上或心理上甚或是生理上有了甚麼徵結甚麼障礙是我不敢承認的？ 比方說，難以控制又很難預防發作的異位性皮膚炎究竟帶給他多嚴重的干擾與障 礙？他宣稱的考試焦慮與恐慌就竟是心因偶發性抑或已經是成為無法承受任何 考試形式的深層心理徵結？ 他似乎把積壓多年不被理解與接受的憤恨一口氣發洩出來，一下子從說話阻 澀間歇迸出一連串直探問題核心的簡煉話語。我看著他像頂著多年來課業成就不 如人的挫敗重壓似的，弓背彎腰的削瘦身軀在我眼前遁逝，踅入他這大台北幾百 萬人蜂居蟻聚的盆地邊緣一隅的連排老舊社區一三樓透天販仔厝之小斗室裡去。 我不知道以他這般條件如何在這社會尋一安頓身心的位置，或者講簡單些，他往 後如何討生活？ 我被一波怕失去他的強烈恐懼情緒衝擊。他說要去找工作，有朋友可以介紹 他一些零工，會有基本時薪，他能養活自己。他說唯一覺得抱歉的是沒辦法達成 我對他的期待，沒辦法擁有社會對所謂競爭力的條件與能力。那我該如何接受這 現實？好像解除父子間緊張關係的責任落到我這邊來？好像不能放下的人是我 自己，不能接納孩子本來面目本來樣態的人是我自己？原來之前從書上從一些所 謂諮商專家聽來的道理確實是要在自家身上應證，原來孩子堅持成就他自己是用 來打磨父母的明亮心智。打時有時無的零工？沒有勞健保險的時薪臨時工？聚集 在都市邊緣街角或路旁或某大樓地下室等工頭召集的勞動者？我這孩子會在怎 樣的場合怎樣的空間怎樣的天候出現？會是凌晨派報工？街頭派發傳單工？街 頭商販？還是我這受制於都市生活經驗的農村佃租工？還是許許多多我沒留意 過的街頭疲乏無神的臉孔？那些迎神廟會的鼓吹隊、扛旗隊、藝陣隊、天兵天將 與穿背心佩臂環的交通指揮義工的人力來源？我腦裡浮升起一幕幕被記憶篩濾 過的街頭無臉孔者的畫面，那曾在瞬間讓我起夾雜驚悸與憐憫情緒的小丑般角色？ 我的孩子竟即將投入我一直迴避的無僱主的勞動大軍？成為這城市底層擾動不 已的流動非典型就業人口之一？ 我曾在敦化南路大飯店宴會廳後頭無意間瞧見安全門外樓梯間蹲踞階梯抽 煙的外場服務生，鬆開的領結歪斜一邊，質地粗硬且樣式滑稽的西裝外套過寬的 披在上身，光著個小圓頭，往上睜開的眼皮裡透出疲累而呆滯的眼神望向意外推 開安全門的我……。 那張失焦無神的臉，該是被我刻意遺忘，因為我不敢在修我的課卻大部分時 間不是趴著睡就是無法自抑划一整節課的學生。我所任教的私立科技大學，無論 是日間部或進修部的學生，極高比率的投入課餘時間打工，提供這個依賴壓低人 力成本來營利者之大量廉價勞動力，在他們窘迫的時間裡，很難接受並吸收緩慢 過活的審美教育，沒能力掙脫唯利是圖的競爭與消費鎖鏈，短暫且粗略可取代的 所謂專門技術知能養成教育，整個校園課程與文化全沒辦法誘導他們養成檢視這 個把他們寶貴青春生命絞碎的社會經濟運轉邏輯，沒能力協助他們嚮往並體驗從 容且優雅的生活態度，沒能力讓他們有向投入這個用大量耗能與低廉勞動成本來 加速毀壞環境與自然資源的經濟機制說不。 孩子們根本沒機會選擇，因為他們的老師教給他們的邏輯與態度根本就是強 化這種競爭機制的競爭力，我們這些老師可也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