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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里其实就隔一张黄草纸
一张合作社包点心的黄草纸,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市里林立着无数高楼,三环边儿上24层的那一幢里有我的家。我是个大杂院里出来的孩子,楼里住的又大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当初刚搬进来时,我戏称这楼是“青年楼”,还兴冲冲地和老公说可以找几个志同道合的甩甩扑克,周末一起爬爬山。
可是最终现实迫使我放弃了这一幻想,明明都是年轻人,脸上却少了最不该少的生动,不论是在楼道还是电梯里相遇,大家都在脑子里各忙各的。好像因为这里没有爱唠叨的大爷大妈,没有热情的中年大婶,所以没有人注意身边的人和事,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我脸上那阳光般的笑容和硬吞回肚子里的问候。时间长了,我居然也麻木了,邻居们与我何干?
本以为这辈子在这楼里就这么过了,直到那天那张黄草纸出现在楼道的信息板上。诡异的黄色在出租、找房的纸条儿里格外显眼,走在我前面的几个人也发现了,路过信息板时都不觉停下脚步看了几眼,然后又都“嘿嘿”、“呵呵”地笑了几声。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什么状况?居然让这些装在冰格子里的人有了表情?我走到消息板前,就见黄草纸上一堆歪七扭八的毛笔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我乐得嘴都咧到耳朵了,原来这楼里还有这么可爱的孩儿他爸、孩儿他妈。回头看看四下没人,我拿出签字笔,在黄纸最下面写了句:特别诚心地念了三遍,给你家宝宝洗洗睡吧。
晚上,老公一进门就喊楼里出了新鲜事,有人贴黄纸搞封建迷信。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不过他带来的另一个信息可是让我格外兴奋,居然不止我一个人留言了,连忙穿鞋下楼。
夜里的楼道静悄悄的,那张黄草纸在过堂风中呼啦啦地抖着。上面果然多了几行字,因为纸的面积有限,这些字四散在毛笔字的空隙里。
这句说:我也念了。嗯,没创意,跟我学。另一句说:好羡慕你家,希望老天也能赐给我一个宝宝。最绝的是那一句:请问哪能买到这种纸?十好几年没见过了,我想用它包求婚戒指。我掏出下楼时准备好的笔,刚要在最后一点缝隙里写个感想,身后突然有人“扑哧”笑出声来,我吓得拍着心口回过头,这个小姐好像是13层的那位,她在电梯里最喜欢抬着头看天花板,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的正脸,原来是个美女呀。“吓着啦?”美女问。我连忙摇摇头,美女仔细把纸上的字都看了一遍说:“我怎么记得是‘天灵灵,地灵灵’,你想写什么呀?”我晃了晃空空的脑袋:“刚才的灵感好像被你吓跑了。”“那我写吧。”美女说着把我手里的笔接了过去,在黄纸上写道:白天让孩子少睡会儿。我佩服地看着美女,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有效的,估计小两口被新出炉的宝宝给折腾糊涂了,竟然想到老辈的办法了。
上电梯时,我和美女愉快地交换了彼此的姓名、年龄、婚姻状况,原来这个美女叫小玲。于是,在搬到这幢楼里的第六个月,我和第一个邻居的友谊之芽成功萌发了。
隔天下班回来,信息板有了新变化,一张更大的黄草纸贴在那里,上面大大写着几个字:谢谢各位邻居。在大字右边有一串小小的油笔字:你的字还真不是一般的丑,不过我喜欢。结尾处还画了一个小鬼脸。大字左边也有几个小字:这纸到底哪买的?急用。第三天下班,一沓装订成册的黄草纸本已经挂在了信息板边上的钉子上,制作者在第一张上写着:用多少拿多少吧,祝你求婚成功,这是包点心的纸,我妈以前是合作社的,存了好多。我心里一动,拿笔在纸上写道:寻牌友打升级,赌博的不要,爱翻脸的不要,有意者明天早十点小花园第二个木桌边见。
第二天周六,我翻出两副新扑克,十点钟拎着老公准时下了楼,一到小花园,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第二个木桌旁坐着、站着不下二十人,都是楼里熟面孔的陌生人。老公兴奋地搓着手,不忘指挥着我:“老婆,看来两副扑克是不够了,你上楼把那几副旧的也拿下来,再把羽毛球拍子、跳绳拿下来,你和几个女同志一边玩儿去。”
就这样,一张合作社包点心的黄草纸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或者说改变了这幢楼里所有年轻人的生活,我有了几个可以一起逛菜市场、一起交换厨艺的好姐妹,老公有了几个铁得不能再铁的哥们儿,几个默契得不能再默契的牌搭子。几乎所有的邻居在楼道里、电梯里再见面时都能笑着叫出对方的名字来,说上几句。
后来,一个夏天的晚上,很多人一起在小花园里闲聊时,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以前大家会那么冷漠呢?小玲说她没有,只是不知道怎么首先开口和别人打招呼,其他人也几乎是一样的回答。最后大家讨论出一个结果:虽然我们在工作中可以和同事们相处融洽,但不等于在现实生活中也可以和周围的人建立良好的关系,其实我们是不善交流、被动的一代,如果没有人率先打破第一层坚冰,可能我们永远不会发现自家的邻居们都是如此可爱的、热情的人。
摘自《广州日报》 08.1.18
夏大川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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