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进贾府》就看“人物出场”.docVIP

《林黛玉进贾府》就看“人物出场” 黛玉的出场是全景式的。按照曹雪芹的安排，她需要走个全场，因此有足够的时间空间留给她表现。关键的一点，是她对这里的环境全然陌生，而这里的环境对她也同样几乎无知，林黛玉必须用全副精神去观察应对，贾府也同样必须对她做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仔细打量。“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这一句重要的提示，使以下所有有关黛玉的描写，都纲举目张。 作品描写贾府，无论是静态的环境摆设（姑且称之为硬环境），还是动态的人物行为和人物关系（姑且称之为软环境），几乎全是采取林黛玉的视角。“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所见的景物人物，都连带着她的心理活动。不但是“忽见”、“想道”、“一面听得”这些词语，就是“正门却不开”、“却不进正门”（注意这两个“却”）两句，都显示了这位心思敏感的姑娘是如何处处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后来，又听见人未到却声先闻的王熙凤的一句话，她“纳罕”；又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响”，知道宝玉来了，她“疑惑”；就是在邢夫人的屋里，只是听“人来回话”，说老爷讲了什么什么，她都“站起来，一一听了”，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而就是她的大舅，其达礼与小心竟至于斯！再看那回邢夫人留饭的一番话，说得是多么得体，连做长辈的听了也只得“笑道：‘这倒是了。’”再有，便是到了王夫人的居处，观察的结果是“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一面吃茶，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后来被带到正房炕上，心中又“料定这是贾政之位”，“便向椅上坐了”，须“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到了贾母那里，入座又是“十分推让”，喝茶更是小心。初进荣国府的这个外甥女，就是得这般细心谨慎，乃至于醒心警惕，再别说回了贾母问“念何书”，谨记了老祖宗的一番话，到后来回答贾宝玉“可曾读书”时便连忙改口，又须拿出另一番话；要不是“心较比干多一窍”，怎能如此用心机敏，反应迅捷？但也有人因此怀疑，林黛玉是不是犯有神经过敏症？ 林黛玉如此敏感警惕地观察和回应着这一陌生的“环境”，我们还必须注意到，另一面，“环境”也在同样环视聚焦着她。从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到众人见其年貌、举止言谈、身体面庞，因之发问，再到王熙凤的上上下下的打量、口口声声的赞美，已经把这位林妹妹的“娇”、“姣”、“病”、“愁”几乎全都观察出来了。当然，这还只是从外表观察，只有到了宝玉的眼里，黛玉的内心世界方才逐渐展露。“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我看着面善”、“今日只作远别重逢”，都不是“貌相”的结果，而是彼此心照，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才能够从心灵感应中激发出巨大的精神反叛力量。早知道别的姐妹都没有玉，他不摔，而偏在这个从未见过的林妹妹面前“狠命摔去”，这是单写宝玉吗？小说的这一回，是整个儿在写林黛玉“进了贾府”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其他人物“选”在林黛玉“在场”时的行为表现。黛玉方出场，宝玉便摔玉，是写宝玉乎？黛玉乎？值得好好琢磨。 从以上分析看来，在《红楼梦》中，人物与环境之间，就产生了互相映射的作用：环境是人物眼里、心里的环境，人物是环境所作用影响下的人物。天才的曹雪芹，只是通过一个人物的出场，就把几个主要人物形象的典型特征，一部宏大结构的故事预设，具有伏脉功能与全息效果地逐步展开，让有限的形式尽可能容纳无限的内容，其匠心和手腕不能不令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