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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贷款合同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顶上。李建国攥着那支磨掉漆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悬在合同末尾的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台灯的光晕里，贷款合同四个宋体字像四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走进那家挂着惠民金融服务中心招牌的门店。玻璃门上贴着的无抵押、秒到账、利息低红色标语，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油光。第一次来的时候，穿西装的经理拍着胸脯保证：李哥您放心，我们这都是正规手续，就是走个流程。第二次来，会计小妹端来的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合同上的数字却已经从三万变成了五万。

老李，签吧。妻子王秀莲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味，明天小宝的手术费再不交，医生说就要安排别的病人了。瓷砖地上，女儿的小皮鞋整齐地摆着，鞋尖沾着的泥点是上周带她去公园时蹭上的。那时她还能跑能跳，追着蝴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钢笔尖终于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李建国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笔，在新婚登记册上写下自己和王秀莲的名字。那天民政局的窗户开着，春风卷着玉兰花的香气灌进来，王秀莲的辫子上别着他送的塑料蝴蝶发卡。现在她鬓角的白头发藏不住了，每天晚上给他捶背时，手都会不自觉地发抖。

合同上的空白比文字多。借款金额、还款日期、利息计算方式这些关键处都空着，只在页脚用小字印着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穿西装的经理说这是行业惯例，等银行批下来多少，我们再填多少，灵活！可李建国在工地搬砖时见过包工头签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能铺满半堵墙。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您尾号2379的储蓄卡账户于10月7日19:42收入人民币50000.00元，余额50036.72元。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屏幕上，那些数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李建国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香樟树上，一只猫头鹰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个沉默的法官。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时，口罩带在耳根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手术很顺利，但后续治疗还要跟上。护士推着女儿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还没醒，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王秀莲扑上去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李建国注意到她袖口磨出了线头，那是他前年在夜市给她买的外套。

第一个月的还款通知在月初准时到来。短信里说应还金额是1876元，可李建国怎么算也算不明白。五万块分三年还，就算一分利息不要，每个月也该还1388元。他跑到门店去问，上次那个经理不在，新来的小伙子指着合同上的空白处说：李叔，这不是写着呢嘛，利息按日计算，浮动利率。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10:17，秒针跳一下，李建国觉得口袋里的手机又沉了一分。

工地上开始传闲话。老张说他表舅去年借了网贷，现在每天能接到二十个催款电话。老李说电视上放过，有人为了还五万块，最后还了三十万。李建国假装没听见，把安全帽扣得更低，水泥浆溅在工装上，像一片片灰色的眼泪。中午吃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了旁边的年轻人，我血脂高，吃不了这个。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催款电话第一次打到了王秀莲的手机上。那天李建国正在爬脚手架，手机放在工棚的铁架床上。等他浑身湿淋淋地跑回来时，看见妻子蜷缩在床角，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有十七个未接来电。王秀莲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他们说...说我们欠了八万。

合同不知什么时候被翻了出来，扔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空白处现在都填满了字，蓝色圆珠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虫子。借款金额变成了五万八，说是包含了手续费、担保费、评估费。利息那一栏写着月息3%，后面还画了个星号，备注里说逾期一天加收千分之五的滞纳金。李建国突然想起签合同时，经理用红笔在合同边缘画了个圈，说这里是重点，现在看来那圈里写的是自愿接受强制执行。

猫头鹰又在窗外叫了。李建国披衣下床，看见月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妖怪。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儿班级群的消息，老师发了春游的照片，女儿站在油菜花田里笑，缺了一颗门牙。他摸出藏在床垫下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颤抖，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蜘蛛网。

催款的人开始上门。第一次来的是两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在楼道里大声嚷嚷，吓得邻居家的小孩哭了起来。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们带了个穿法官制服的人，虽然制服上的纽扣松了一颗，领带也歪歪扭扭。第三次来，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防盗门上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债字，像一道流血的伤疤。

王秀莲开始失眠。每天晚上李建国都能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有天早上他发现妻子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在枕头上，像秋天的落叶。女儿变得越来越沉默，在学校被同学嘲笑爸爸是老赖，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李建国把那些嘲笑女儿的孩子家长堵在学校门口，挥起的拳头最终还是放下了——他看见对方腰上别着的警棍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天晚上，李建国把所有的合同、催款通知、银行流水都摊在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