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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厚给时光的合同

许厚在三十岁生日那天，从旧书堆里翻出了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蓝黑墨水写的小字：给时光的合同——许厚亲启。他捏着信封边角的指节微微发白，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十岁的自己蹲在老槐树底下，用铅笔在作文本背面歪歪扭扭地写过类似的东西。

撕开信封时纸屑簌簌落在褪色的地毯上，三张泛黄的稿纸滑了出来。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处，甲方后面是稚嫩的笔迹：许厚（十岁），乙方后面则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太阳，旁边标注着时光先生。正文第一条墨迹已经洇开：甲方承诺每天背诵三十个英语单词，乙方需保证甲方在期末考试中获得班级前三名。许厚突然笑出声来，指尖抚过纸页边缘被虫蛀出的细小孔洞，那年夏天他确实拿着英语奖状换来了期待已久的变形金刚，却在拿到玩具的第二天就把单词书塞进了床底。

第二页纸的折痕处粘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甲方自愿放弃每周六下午的动画片时间，用于学习钢琴，乙方应让甲方在一年后的文艺汇演上表演《致爱丽丝》。许厚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架落满灰尘的黑色钢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琴凳里果然还藏着当年的乐谱，扉页上用红笔写着距离汇演还有100天。他记得那个冬天的每个周末，母亲都会把暖水袋塞进他的棉衣口袋，而他总是趁大人不注意就掀开琴盖下的绒布，偷偷数着琴键上的倒影发呆。文艺汇演那天，他在台上弹错了三个音符，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他看见母亲偷偷用手帕擦着眼角。

最后一页纸的字迹明显潦草许多，墨水在违约责任四个字上反复涂抹过。若甲方未能坚持每天写日记，乙方有权收回给予甲方的所有好运。许厚的呼吸突然停滞，他快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在加密文件夹里翻出那个名为时光碎片的文档。最近一次更新停留在三年前，文档里躺着断断续续的文字：2018年5月17日，今天在地铁上给老奶奶让座，她塞给我一颗水果糖2019年2月3日，项目失败了，躲在楼梯间吃掉了整个蛋糕2021年12月25日，求婚成功，戒指内侧刻着我们相遇的日期。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突然想起上周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递来的诊断书上胃癌晚期四个字，当时窗外的梧桐叶正像当年的稿纸一样，簌簌地落满台阶。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屏幕亮起的瞬间，许厚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小厚啊，你爸今天整理阁楼，找出你小时候的作文本了，母亲把手机镜头转向摊开的本子，你看你写的《我的理想》，说要当时光管理员，还要给每个人发后悔药呢。许厚笑着点头，视线却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照片里二十岁的自己穿着学士服，背后是落樱缤纷的大学校园，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承诺会像樱花一样转瞬即逝，有些遗憾却会在时光里长成参天大树。

深夜的书房里，许厚找出钢笔在新的稿纸上写下补充协议。窗外的月光在纸面流淌，他想起十岁那年在槐树下埋的时光胶囊，里面装着掉牙期的乳牙、第一次得满分的数学试卷，还有写给二十年后自己的信。明天该去把它挖出来了，他想，或许还来得及和时光先生重新谈判。钢笔尖在甲方：许厚（三十岁）后面顿了顿，他突然在乙方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就像当年那个简笔画太阳一样，在墨色的夜里闪闪发亮。

晨光熹微时，许厚把新的合同放进牛皮纸信封。他决定今天就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化疗方案的副作用或许会让他掉光头发，但至少能多陪母亲逛一次菜市场，多听父亲讲一遍年轻时的趣事。床头柜上，那盆母亲送来的绿萝正抽出新芽，叶片上的露珠在朝阳里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暴雨过后的清晨，十岁的他趴在窗台上看见的彩虹。

许厚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给时光的合同几个字，突然明白有些约定从来不需要白纸黑字。当他在病床上给隔壁床的小女孩讲童话故事时，当他在视频里教母亲使用视频剪辑软件时，当他把未完成的日记写成给未来的信时，那些曾经被他遗忘的承诺，正在时光的长河里悄然生长，长成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就像老槐树下的根须，在无人看见的土壤里，默默守护着每个春天的约定。

暮色四合时，许厚在医院的花园里找到一棵年轻的槐树。他蹲下身，用石块在树干上刻下新的约定：甲方承诺认真度过每一天，乙方无需给予额外馈赠。晚风拂过树梢，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先生的回应。他想起十岁那年的自己绝不会相信，原来最珍贵的合同，从来不需要签字画押，只需要用生命里的每分每秒，认真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