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散文）.docxVIP

人人都有母亲，我的母亲却有些许不同。

????我的母亲是被外人称为精神病人的人，这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在我们那个由矮矮的泥土房组成的小村落，人人都知道我的母亲是一个“精神不好”的人！可在我们兄妹的心里，这件事却模糊的很，像旧窗纸上晕开的一块冰渍，有痕迹却不真切。让我们真切记得的，是母亲手里那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

????无论母亲是清醒着的时侯，还是又沉入那混沌、喧嚷或者默然的世界里的时候，那针线笸箩，总在母亲手边：几绺彩线，些许碎布，一枚顶针，还有那些长短不一的钢针。??

????有的时候，母亲的神魂或许会飘到我们无法追寻的远方去了，可她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灵魂般，总是在动。上一针下一针，绵绵密密，从不间断。因了这双手，我们兄妹几个，在那物质贫瘠的岁月里，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甚至可以说是体体面面的。这不得不让邻居们赞叹母爱是个奇迹！

????母亲的针线活是极好的。这一点，我至今仍觉自豪。仿佛这一点灵犀，已由他的指尖悄悄遗传到了我的血脉里，我们兄妹脚上穿着的鞋和身上穿的衣服便是最有力的证明：那不是什么买的胶鞋，更不是皮的，只是一些寻常的旧衣服拆成的碎布，然后打上浆糊，一层一层裱起来，晾干了，再剪成鞋底、鞋帮。母亲最见功夫的是纳鞋底儿，母亲纳的是万字不到头的花样。那针脚均匀结实，一行行一列列组成了繁复而吉祥的图案，蜿蜒不断，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想一想，每一双鞋底儿，怕是要耗上千针万针！

????记得当时，每当我们穿上母亲做的新鞋，跑出去与街坊的孩子们玩耍时，那些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们，总会情不自禁地拉过我们，托起我们的脚，细细的看那鞋底，然后再看鞋帮。然后叹一口气，笑着说：“一个正常人又有几个能做出这样的一手好针线活呢！”“你妈不容易啊！你们长大了要孝顺她！”

????我们那时懵懂。只晓得这由衷的赞叹与夸奖，都是给母亲的，心里便涨起一种混合着自豪与酸楚的滋味。我们知道，我们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但我们更知道的是，他的爱一点也没少给我们。他把一个清贫的家料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这本就是一种沉默而伟大的抗争了。

????后来我们大了些，姥姥家的人和那些亲眷们，才断断续续的像拼凑一片一片碎瓷那样，对我们拼起母亲的事。他们总说：“你妈不容易！疯成那样，可从没有亏待过你们任何一个！”其实这话，既使他们不说，我们也早已从母亲那日复一日的针线里读懂了！

????也许，命运似乎总不肯怜悯一个已经背负了太多苦难的人。那些年，家境的窘迫，又失聪，世界对于母亲，是双倍的寂静。我们东北的冬天冷的出奇，那风是带着刀子的，嘎嘎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母亲的身子本就弱，在那样的严寒里，又落下了病根儿。先是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在漫长的冬夜里，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有效地治疗，母亲的咳嗽后来演变成了哮喘，再后来导致肺心病、心脏病……病魔像藤蔓，一层层缠住了她。

????母亲是在五十五那年的年末岁初走的。那一年，我们以为我们都长大了，可是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我们才发觉自己仍就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们依稀觉得：母亲的一生仿佛就是为了证明“好人无长寿”那句话，她对我们、对那个贫寒的家那么好，但都永远的定格在了五十五那个并不大的年纪！

????母亲离去之后，我们的伤心是说不出的，都化作了日后漫长无声的怀念！母亲没有享过一天我们儿女的福，如今许多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看到箱底她为我们做的、早已穿不下的小鞋时，母亲在世时那些细碎而美好的往日，便一起涌上心头！在我们兄妹的心里，这些时光没有消散，和母亲一样，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年那些辞旧迎新、噼啪作响的爆竹声里。

????依稀记得那些爆竹的声音热闹而响亮，仿佛在为母亲那寂寥劳碌、却又顽强坚韧、充满母爱的一生，做一个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