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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打铁花

铁水泼向夜空的瞬间，一千六百度的高温炸成万千金屑。那光不温柔，它烫人。可它烫得让人想哭。因为你知道，这样的光，看一次少一次。小时候，正月十五，村里打铁花。场地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天还没黑，人就围满了。打铁花的师傅赤着上身，站在场子中间。旁边一个炉子，炭火烧得通红。铁块在炉里烧，烧到发白。师傅用长柄勺舀出一勺铁水，抡起木板，往空中一打。铁水飞出去，炸开，像一树金花。第一下炸开，人群“哇”。第二下，第三下。金花在夜里绽开，又落下。落下的时候，像雨。铁雨。我挤在人群里，仰着头，嘴巴张着。铁屑落下来，凉的，落在脸上，像沙子。我捡过一颗。黑黑的，不起眼。可它刚才还在天上亮过。打铁花的师傅姓赵，六十多岁。他打铁花打了四十年。他说，他爷爷打，他爹打，他打。他儿子不打。他儿子在城里送快递。他说：“打铁花不挣钱。一晚上就几百块，还得烧炭，还得练。练不好，铁水泼身上，烫死。”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我打不了几年了。没人接。”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每年正月十五，我都想回去看打铁花。可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我回去了，打谷场上空空的。我问人。人说，老赵打不动了。他儿子不回来。打铁花没了。我站在空地上，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可它们不炸。它们不烫。它们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我忽然觉得，星星不如铁花。铁花会疼，会炸，会消失。可它消失之前，它亮得让你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