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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廖玉蕙：在自谦与自负间摆荡——思果先生访谈录 /post-books-47311-1.shtml 在自謙與自負間擺盪 ——思果先生訪談錄 廖玉蕙 2002.11.09 看不盡的湖光山色，一路迆邐過去。北卡的夏日，竟已微微有些秋意。石家興博士的車子就在一條又一條的高速公路上穿梭。毫無地理觀念的我們，以為像是由士林到景美的路程，沒料到竟開了足足兩三個鐘頭，差不多跑了兩三百公里。 思果先生新近搬了家，我們抄來的地址，顯然有所失誤，門牌號碼竟遍尋不著！等到我們得到正確資訊，回頭轉到思果先生的住處時，他老人家已經在門前的草地上頻頻張望了。甫進大門，他便急急取出一張寫好的墨寶及一袋出版的書籍，說是早準備好贈送我們的，這樣的溫暖，讓我們感到十分的窩心。 女主人因為追趕垃圾車，跌壞了腿，在樓上養病歇息，沒有下樓來。思果先生禮數十分周到，準備了水果、蛋糕待客。今年八十四歲的他，除了略顯清瘦外，倒是精神奕奕且十分健談的。在約莫一個半鐘頭的拜訪時間內，除了侃侃而談之外，還帶我們參觀車庫、書房、廚房，並卯足了勁為我們打了一套拳、唱了一支平劇趙氏孤兒裡的曲子，堪稱「搏命演出」！多年前，看了余光中先生寫的沙田七友記裡的思果先生，曾經為余先生描寫的靈動有趣，笑倒在地，今日一見本尊，更對余先生記人功力之高妙肅然起敬。 老先生真是個非常有特色的人！言談逗趣，態度卻一本正經。無論談什麼，他總是自負到最高點後，好像忽然想起「勝不驕」的古訓，陡然轉向自謙起來，中間的峰迴路轉，常常讓人聞之噴飯。譬如，談運動，「我伏地挺身可以做幾百下，短跑跑兩英里。」可是，現在卻「膝蓋不太好，就不敢跑了。」談翻譯，「《西泰子來華記》，那部書其實翻得很好的，經過徐主教看過，還有方豪神父也看過，是沒有錯的，翻得很用心的。」接下來，又客氣地說：「如果後來要再改，也還可以改得更好一點。」談英文造詣，自傲地說：「可以寫很講究的英文，下過幾十年苦功。」旋即又改口：「但是現在比起美國人來，還是不如的。」說散文，「我可以說是下了功夫，英國的散文大家我都看過。」「二十歲剛剛出頭，寫一篇稿投到報紙，報紙就以特約撰述的名義登到社論上，第一版登出來。」才說完，緊接著，便警覺地謙稱：「可惜我就是舊書看得不夠多。」提起唱曲，意興風發地誇耀「我天賦的嗓子之好，唱京劇很好。人家認為我這嗓子香港第一，沒有人比我更好。」接著又是一番客氣，指著同行的石家興教授說：「不過要說唱的話，石教授唱得真好，我沒有看到第二個有那麼好的嗓子的，他真是天賦的好嗓子。」不過，有些事他可是一點也不客氣的，譬如：學寫字：「拿起筆來就寫，寫出來就很像樣的。」提起他的朋友，幾乎沒有一個是學問不好的：「我交往有學問的人，得到許多他們的好處。」說起他買的書，沒有一本是沒有價值的：「時間有限，不能看第二流的書，只能看第一流的。」有時，他也會反過來先自我貶抑一番，如「我記性並不是太好。」講完，卻又不甘心，唯恐你當真，隨即補充道：「但是我寫文章就會記得什麼地方看到的書，就會想到一點。」總之，他眼中看到的都是很棒的人，也不忘透露自己也是不簡單的。 臨走之際，他忽然話鋒一轉，正色地告訴我們： 「人喜歡汽車、洋房，汽車、洋房不會愛你，這沒關係。可是，你喜歡她，她會喜歡你，這太可怕了！這時候，就問你做不做，管住了，就好了！」 接著，悄悄跟我們透露他曾經愛上一位美國太太。可是，自己的太太實在人太好了！當時，在情愛裡痛苦掙扎的他，曾跑去向神父告解。神父開導他說，結婚後，喜歡上別的女人是很平常的，不過，得「適可而止」！在哀感頑豔的故事結尾，思果先生鬆了一口氣說： 「幸好！總算勉強撐過來了！」 廖：你出版過很多的書，包括翻譯、散文小品、養生書，不知道您記不記得自己一共出過多少本書？ 思：散文大概有二十多本，還有一些稿子沒有出版，將來看有沒有機會再出。翻譯的書大概也有二十多本，主要的一本大書就是就是狄更斯的《塊肉餘生錄》系列，另外的小書也不少。有一本很要緊的書，可惜現在沒有人看，就是講利瑪竇到中國來的，我翻譯的名字叫《西泰子來華記》（The Wise Man from the West），Vincent Cronin寫的，那部書其實翻得很好的。 廖：在哪裡出版的呢？ 思：天主教香港真理協會出版的，那個書經過徐主教看過，還有方豪神父也看過，是沒有錯的，翻得很用心的，可惜就是因為天主教的，人家不大注意。不過，如果後來要再改，也還可以改得更好一點，翻譯是永遠也改不完的。你翻譯了，讓另外的一個人看，他又可以改更好一點。我曾經在《讀者文摘》做編輯七年，專門改翻譯稿，都是第一流好手翻譯的。但是，稿子到我那兒，我都要改的。我的朋友、同事叫我不要改人家的，可是我都改了。但是，那個時候《讀者文摘》的銷路一直上去，連很有學問的人都認為可以叫小孩看《讀者文摘》，把中文學好。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