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 远游.pdf

远游 □西川 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 ——李白《登太白峰》 1. 沐着八月的清风众星西移 唯有北极星凝然不动 有如大厅中一盏水晶灯高悬 当众人的合唱结束 它依然放射出压倒一切的光明 值得赞颂的是那些恒常的事物 由于克制和坚忍它们终于能够 自诩为精神的化身 使我们得以超越尘埃的阻碍 顿悟伟大和公正 浩瀚的星空使我们深思 在蟋蟀宛如清风的歌唱里 沉思我们的一无所有 我们丢失在门廊下的另一半生命 星星点点的火把照耀大地 大地上依稀可见的脚印 乃是灵魂升天的见证 我们远望见二十八个巡逻兵 在星空迷路，一个反抗生活的少妇 打着灯笼，风尘仆仆 我们远望见带翼的天马独往独来 它从不坠落，化身为白骨 ——是否大地也终有一毁 ——大地奔驰，两轮灼热 ——是否你将远离此地 ——道路画满我的手心 ——别忘了这时间、这地点 ——往事必将重现 ——凋谢的大地使我忧伤 ——忧伤的歌曲如花落花开 我们这些方生方死的徘徊者 头顶灿烂的星空高歌或低语 当我们有时企望一手遮天 一场流星雨便散落在我们身后 2. 布满伤痕的肉体啊 你有布满星宿的灵魂 衡量灵魂的尺度啊 一个秘密引诱你牺牲 而在我灵魂深处 仁慈的风把烛焰吹抚 落满水缸的雨水以迷信的方式 预告了那火红的太阳转眼之间 便会自海漏中笔直地上升 在我灵魂的深处 攀登者所攀登的是鸟类的阶梯 在我灵魂的深处 泅渡者所泅渡的是星光的海域 多少人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最后在一个相同的地点 决定开口言说以赢得那海市蜃楼 率先归于泥土的人们 又不仅仅是泥土，它们又是 黎明的露水、黄昏纯净的笛声 我们每天重新醒来 在一个崭新的高度上 拥抱一个改头换面的旧世界 把无用的箴言清出历史 把无声的噩梦请下床铺 当一朵野百合传送到我们手中 那是有人希图搭救我们 要我们心扉大敞，整装上路 倾听造化的呓语和歌唱 3. 道路高高地升起，大地遥远 飞鸟的天空深邃，一分钟漫长 呈现于生命中的生命哟 多么丰盛，又多么荒凉 我们已经看到 黑色的峡谷、白色的浮云 我们还将看到 黑色的果实、白色的地平线 我们已经看到 黑色的春分点、白色的夏至日 我们还将看到 黑色的冥王星、白色的琴王星 我们看到的和我们即将看到的 是同一个世界不分彼此 从沙漠到大海，一切劳动为了心灵 你双手触摸了高粱和小麦 却无人来称赞你的丰收 4. 今夜我在这一片旷野上安睡 在这一片我必须穿越的旷野上 我燃起篝火七堆 天空壮丽的七星对应这七堆篝火 七只长生鸟来到我的发间做窝—— 只有在梦中我们才能同逝者说话 或者回避一个现实的世界 从血液，从裸露的躯干 发现一丁点他们的痕迹 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攒动的人影 跨过田垅和荆棘，每一片落叶上 都有他们通往乐土的清晰小径 我梦见身披黑夜的他们 保守秘密的他们，在平原、在高原 漫山遍野，仿佛刚刚造就 而在篝火照亮的密林里 来自黑暗的男女随着长生鸟的领唱 手拉着手，围绕着篝火 载歌载舞，叫着火光的名字 仿佛时光停滞了，在这情人节 规模盛大的晚会，当上升的欢乐 化作沉闷的雷声自天边传来 有人说这是你的灵魂在苏醒 灵魂在苏醒，篝火在燃烧 5. 在路上的俄底修斯 遇见在路上的圆桌骑士 在路上的法师三藏 遇见在路上的马可·波罗 酒旗下走过严肃的但丁和嬉笑的乔叟 但却无人见过苏菲神秘的马队 上路的老爷带着金币和桑丘 在太阳宫殿的背后 惊动了一大群宿营的死者 居住的人们，给这些过客以水和干粮 容他们避雨，给他们屋檐、稻草和灯光 因为在时间的道路上，你们同样注定奔走 并且注定在某一个时刻 ，与死神 撞个满怀，使你们操劳的一生有个交待 而这些在路上的人们，天籁般的过客 却是去往心灵的天涯海角 推开一扇又一扇墓地的大门 成为你们子子孙孙光辉的榜样 而假如你们看到一个异乡人 在这城中迷路，徒劳地寻找 一个不存在的姑娘，并被她杀害 你们也不必嘲讽这异乡人的痴心 一个普遍的悲剧已悄悄上演 主题太古老了反而容易被忽视 这里，那里，古老的生活一如既往 古老的富足与贫困、彻悟与萎靡 经营瘟疫、饥荒、搏杀与妥协 相互交换位置、相互依存 公平的交易不会让任何人捞到好处 众人捕风捉影，你要生活你就得屈辱 你必须在天黑以前回家，我的葵花朵朵 踏着厚厚的积雪，这天空的允诺 像鬼火一样穿过一个世纪的 街道和桥梁、青春和死亡 回到你清晨出发的地点 在新年午夜的钟声里心烦意乱 ——那个守株待兔的人 ——躲过了多少灾难 ——兔子从天边跑过 ——树下有蚂蚁的家园 ——蚂蚁的荣华我的记忆 ——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6. 从我最初寻觅大地的花朵 我几乎一无所获 从我最初通向寂寥的星辰 我几乎依然在原地停留 开门迎望北极星，远方远不可知 朝天的大路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日子回到了天空 经过了夏季和冬季 对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