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几时月儿圆.docVIP

洞庭几时月儿圆? 郑逸 或许很少还会有人记得洞庭曾经是一条江流，一条天下所绝无仅有的美丽的江流。倚卧在湘江的船舱里，听着江涛载托着我的小舟，一声一声的浪潮呓语着把我推向梦乡，这时便仿佛又在洞庭上流浪了，又是孓然一人在洞庭水上飘摇。那时我的木舟载满了洞庭如霜的月华，我站在船头看着月亮里面明明暗暗的变幻，就觉得一个人，一壶酒，便是全天下的满足。洞庭的水那时候是汩汩而来的，那么轻易地，它便托起我和与我骨肉相连的船顺着水流飘浮下去。或许，月下洞庭里，我的船便是一条银白的鲤鱼，而我躲在它的腹里，悠然而乐。每每想起这些，就会无比地怀念，怀念一种再也无法找寻的富有生命的水的味道。而今，须发渐白，我面对的圆月却已不和洞庭相伴了。 枕着湘江入眠，我便会常在梦里流泪。梦里的年年岁岁记录的都是洞庭萦回转折的流逝。这种心寒并不是从未曾有过，而是从未这样刻骨铭心地让我流泪过。半百之人了，曾见过战场上胡马嘶鸣、浮尸遍野，不顾什么将军帅令，拎了件衣服便从塞外独自步行而归。脚磨出血来，上衣缺了个口，却还高唱着年轻的歌。后来便一路南下而来。见过宰相府堂在夜半点满了灯的壮观，见过江南酒肆里佩了剑的侠客遇到红颜知己，见过荒郊野外暴露在外的孤坟野冢。什么富贵我没路过，什么凄寒我没感受过。总以为人生过了大半，江湖走了大片，心已像石碳烧成了灰，再也没有喜怒哀乐了。想自己看透了红尘滚滚，静水流深，便可以买下一条木舟到洞庭江上飘摇、摆渡，笑看风尘。谁能想到，人来人往，我竟还能遇上意和。谁能想到，春去冬来，我还要和洞庭话离别。 眼前的人又已熟睡。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无比落魄地横躺在我的船上酣睡。只是那日的他醉得一塌糊涂，只是那日的青丝今已挂上了白花。 那日的洞庭，月儿缺了个口。银光撒落在泛着点点疏星般光辉的河面上。我解开船绳，打算乘着这美好的夜晚再像往常一样随着洞庭飘荡。此时，这个醉熏熏的人散着衣襟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他的眼睛布满了丝状血纹，眼珠直直地盯着前方，捧着怀里的酒壶在我的船里歪歪斜斜地转了个圈，便一头扎倒在我的床上。这种落魄的汉子我见得多了。想起年轻一点的时候，也极容易陷入这种落魄，我悠然而笑。我轻轻脱去他的布鞋，把他扶上床，让他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夜，洞庭的波涛声中多了这个人的鼾声。船头一下一下地扎进水浪，又一下一下地浮了上来，他都毫无知觉。我轻叹一声，这年轻人在江湖中走累了啊。 后来，他告诉我他叫意和。再后来，他告诉我他要和我一起做一生一世的艄公。 意和是个有话讲的人。我们只要拉开木舟上的篷布，两个人便可以在月下尽情地喝烧酒，吃很香很香的豆子。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满是沧桑，却总能捕捉到一缕笑意。有时侯，他的衣带轻开，一头落入到洞庭水中。小舟飘过，衣带就划出一道水痕。他却全然不知。他知道的只是讲，没日没夜地讲，含着泪又含着笑地讲。 于是，洞庭之上便满是意和的故事：“老兄啊，你其实比我幸福，因为你无所牵绊，而我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纠结着。”意和把头仰到直面夜月，然后便倾酒壶里的酒往口里灌。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的青须滑进他的脖颈，犹如月下鲛人对月流珠的场景。微醉的意和继续讲道：“我是严家的四公子。小时候也进那些什么破烂的私塾，去念四书五经。那时候也真好，知道的少，想的少，烦恼也就少。后来啊，胆子大了，也叫小厮偷了些闲书来看。有一回，我就躲在家里的石山后面看了《逍遥游》，看了陶渊明和王羲之的好些作品。那天看到天都快黑了，我都不知道。小丫头到处去寻，才把我从石山后面拉出来。说来也怪，那天我便睡不着，一个人想啊想啊，看着那月亮一阵子亮一阵子暗的。我越想越觉得，那水击三千里的大鵬，那些无所依、无所傍的生命才叫真正的天地的精灵。那些伴水而居，以鹤为友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快乐。那晚上以后，我便再不想去私塾了。人们只知道严家四公子体弱，经不起读书耗精力。谁知道我天天茶香墨香，对月独饮，不亦乐乎。” 意和好似沉迷了，迷离着他深黑的眼眸，顺势便倒在了船头。他就这样趴着继续他的故事：“后来，我耐不住寂寞了，便自个儿跑到街上去逛。看着那些赶路的赶路，吆喝的吆喝。我便想：这些人忙忙碌碌的究竟要干些什么？如此心切地赶路，你纵然踏遍了千山万水，前方还有前方。我坐在街角，更确切些便是蜷缩，想象着这些愁眉苦脸的人全都以一种快乐自由的姿态游走。我就这么定神地凝想着眼前的过客，他们竟全都变成了鱼。是的，美丽无比的鱼。这天蔚蓝蔚蓝的全倾泻下来，压倒了宫殿，折弯了旗帜，压踏了路面。再也没有什么马车，再也没有什么私塾。我和这些人都在那一刹那飘了起来，在完全澄澈的碧蓝的空气中呼吸，沉醉。到最后，连形体都没了，却还能吐着几个泡泡，任精神一点一点地分散，融合。你说这该多好啊。可这些鱼们还长着人的模样，保留着人的心肠，多叫人心痛啊。” 我斟了一大杯酒给意和。他翻了个身，在月光下做他的溶解梦。那该是怎样的世界，我难以想象。 “老兄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