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犹忆桃花江.docVIP

至今犹忆桃花江 何文魁 “桃花江是美人窝，桃花千万朵，比不过美人多。”一曲《桃花江是美人窝》使桃花江名扬天下。洞庭湖畔的桃花江是我儿时的故乡。那时的邻居云二伯，最让人难忘。今天我还担心笔下的文字能否把二伯的故事讲清楚，至今镇上人讲来仍是绘声绘色的—— 那年元旦前夕，二伯红光满面在镇邮电局给外面三个儿子发电报说他病危，营业厅妹子望着他目瞪口呆，“就这样发，没错的！”二伯颇为得意，粗手一扬，好似一位将军。一天后，三个儿子赶回来，却看见他们的将军老子拄着拐棍颇为得意地迎接他们。三个儿子又气又好笑，只是做不得声的苦。“我晓得你们孝顺，今天大家聚齐了，干脆讲清楚，我不愿意搬去和你们住，呆这里多好！”三个儿子站在房里呼啦啦如一堵墙，却被老爷子敲着桌子啪啪啪震天响挨个痛骂一顿，一点也不顾及儿子们的面子。 二伯三个儿子从小就送去读书，临上学他虎着脸送给每人一句话：“要发点狠，要不回来老子扭断你们的脑壳！” 或许真怕脑壳被扭断，三个儿子个个都是厉害角色。如今，大儿子在长沙部队里当师参谋长，平日昂首挺胸尽晓得教育部下，今天被训得低着脑袋，跟他来的警卫员，这次也陪着首长受回“教育”；二儿子高中毕业那年考大学，填志愿时也想去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见世面。二伯牛眼一横：“你怕你是高干子弟?”二儿子还想争，二伯拳头一举一顿镇压，硬是做主让他填了师大——师大读书不仅不要钱国家每月还有补贴。二儿子只好怄怄气气读师大，那时教师地位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师大学生个个都想背叛党的教育事业，二儿子一边读书，一边拼命写文章，报刊登得他小有名气，大学一毕业就进了省报，终于实现了不当教师的伟大理想！这位记者大人业余仍有搞乡土创作的雅兴，正为久居都市缺少素材困惑不已，今天一边挨训，一边赶紧将爸爸的乡村俚语默记在心； 只有在市里教高中的小儿子这回却暗暗叫苦：桃花江这里有他的学生，学生若将这精彩场面回校去描绘，那不晓得会笑翻好多人。更要命的是他正跟校长漂亮的独生千金热恋——“悔不该带她来参加这场误会呀！” 我小的时候最爱到二伯家听他讲抗美援朝的故事。有人说，当年国民党抓了二伯当壮丁，广西一仗惨败，收编为解放军，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立过功。有人好奇，向二爷打听被解放军缴械的事，二伯总是不好意思说“起义，我们是起义呢！”还有人讲，当年二伯壮实的像头牛，两百斤的谷子挑起就走，几里路不歇肩。他从桃花江镇上娶回来一个姑娘——那里的美女的确是出了名的。能娶到小八岁的二婶，一直是二伯最得意的话题。 这事也颇具戏剧性：那时二伯在镇上豆腐店打短工，见到老板家年轻漂亮的独生女儿。后来二伯说初次见到那姑娘时，立刻就被二婶的美“惊呆了”！没读过书的二伯好了不起，始终坚信老祖宗那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磨豆腐磨来磨去，磨出了感情——那时主人家只想这个长得黑炭样的小伙子热心腿脚也灵泛，根本没料人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到有一天两人海枯石烂一摊牌，老板娘傻了眼，死活不肯。还是未来的岳父大人有远见，力排众议，于是结婚顺理成章。 　　二伯的腿怎么拐的？老辈人讲，文革中有一年，上面刮来一阵“大砸风”，一夜之间，有些人像醉酒发了酒疯——在他们看来，文化大革命，就是想办法抄别人的家革别人的命。桃花江镇上好多人被剃了阴阳头，五花大绑，六十多岁的老校长，也被红卫兵押在台上跪着示众。二伯不愧是二伯，看不惯，晴天里炸一个惊雷： “娘的，你们这是胡闹！” 结果可想而知。 从此，二伯腋下多了根拐棍，“哒哒哒”的声音，在小镇长长的青石板街上敲来敲去…… 2007年暑假，一位儿时伙伴新婚大喜，我和二伯在花团锦簇的桃花江重逢，二伯精神还好，只是更显消瘦。那晚我们聊了许多。二伯说：“待人要和气，踏实一点，我对崽女也常讲，我不识几个字，但这点晓得。”“1951年朝鲜那仗打的惨，几百战友只剩下我们五个……74年桃花江一场山火烧得猛哦……茂三叔，许山舅舅，你晓得不？都为救火死了，茂三婶抱着你三叔哭的死去活来，在场的人没有不落泪，好惨的……几十年了，至今我记得：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崽女大了，都有事做，何必麻烦他们。我自己手脚动得，菜园子一年四季新鲜菜，做人，要尽量靠自己。” 旱烟袋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说这些的时候，二伯神态平和，拉家常似的道出悠悠往事，眼中却隐隐闪着些水光。月光照着他一头白发，丝丝白发闪闪灼灼晃动圣洁的银光。我常想：二伯真像一位站在那高高云端，可以洞察生活的智者。凭着丰富的阅历，证明着生命的真谛——尽管生命并不总是灼灼其华。 又是四月，新昌中学校园里的桃花开得很烂漫，桃花江畔的桃花也开了吧。 我很想念那些花儿。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