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的知识和知识的实践.docVIP

PAGE PAGE 13實踐的知識與知識的實踐—文化與時空錯置下的重新發現*2003年的整個三月，我們在潭南山上蓋房子，蓋有形與無形的房子，蓋一座友善的房子。為什麼跑到潭南去蓋房子？這個問題，牽涉到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傳統，與眾多不同的期待，在2003年三月、在南投縣信義鄉潭南村布農族卡社部落的相遇與碰撞。在時間已經漸漸洗去熱情與興奮，也漸漸洗出事情之所以可能發生輪廓的現在，這整件事情的發展與成形，來自於文化與時空的刻意錯置。這樣的錯置，不僅觀察自德國經驗在台灣的異地嘗試，也肇因於傳統工法在〈後〉現代台灣社會實踐的時間差距。這樣的錯置，不僅在於工法與傳統的刻意移地異時，同時也發生在參與蓋房子的一百多位志工的身上。從三月三日到三月二十八日四個工作週中，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的工作時間，來自四面八方的志工，以跳脫自己所熟悉生活〈存〉場域的姿態，以將自我放在一邊的主動，刻意地將自己放置在異地，在文化差異的狀態下，大家一起，蓋起一棟「友善的房子」。 這個錯置的產生，形成自經意與不經意的人生經驗，也帶來預期與非預期的結果。這個企求於動機與反省的嘗試，是一個朝向根本價值的探索。文化與時空錯置下的生活似乎很少人會去追問「為什麼要念這麼多書」這樣的問題。但是，念這麼多的書，或念這麼久的書，對一個「努力唸書的人」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唸書這件事情，可能開始於學齡前的幼稚園，如果運氣夠好，可以在通過博士論文口試，完成論文修改的那一個瞬間「大功告成」。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長達二十幾年的時間投入與投資。二十幾年的過關斬將，既然一步一步走來，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畢竟，在「求學」的生涯中，我常常沉醉於自己與他人對知識的尊重中，也深深享受於因為知識所帶來的論述能力。由於這樣值得尊重的社會價值與得以示人的論述能力，一個關於價值的反省，以及在反省之後可能的選擇，便湮沒在由典籍與理論所經營起的荒煙漫草中。這樣的理所當然，一直到我拿到學位的兩年之後，才面對價值的挑戰。我問起自己—為什麼我在這裡？為什麼是我要做這件事情？我究竟是誰？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在2001年的深冬，在我「大功告成」完成學位的兩年之後，在我以活過三十幾歲的眼光重新檢視自己，才初次感受到在文化與時空的錯置下，可能對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對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詮釋，對社會觀察與社會實踐，可能擁有不同的視野與機會。而這個視野的開端，來自於我生活的物理脈絡。因為，我們住在一個「生活古蹟」裡。〈圖片〉這些相片是在我們住進、開始整修這棟古老農舍之前，一個例行的歷史回溯研究。以回溯的方式，將這棟房子的建造歷史與階段，透過文物研究、歷史風格分析與生活習慣遺跡重新建構出來。然而，這樣一個「生活古蹟」的指定與存在，並不是因為當初居住者具有歷史的重要性，也不因為這個房子的建築方式散發著特殊的美學品味與風格。在這棟古早農舍中，在樓層上面還擱置著四十幾年前堆放著的麥梗。這些麥梗的保存，並不是因為牲口的需要，而在於樓層隔熱以度過寒冬。這些以「歷史文件」呈現的建築內涵，就像在主體房舍裡仍保留的雞圈、直通化糞池的便坑馬桶，與歷歷可見、標明編目的木結構一樣，不僅訴說這個房子與居住者互動存在的歷史，也訴說著上一個世紀初，在1900年代之前，這個區域的農村生活、居住空間，以及從土地長出來的，與日常生活緊密連結的生活，與生存技藝。在當初的小農戶裡，黏土是挖採自家裡院子或附近表土以下的土層，木架是砍自家裡院子或附近林子裡的木材。以就地取材的方式，以最適合當地風土的技術與工具，與親朋好友跟蓋房子的工匠們，蓋起自己的房子。在這個於1843年興建，到今天已經有160年的「生活古蹟」裡，透過建築型態的改變，隨著整修的過程，昔日生活的點點滴滴，一件件地被發現與被閱讀。透過對歷史的好奇與尊重，透過對古老工法在房舍上留下的技術痕跡，也是透過異文化角度所進行的觀察，這棟房子的歷史，就在晴空烈日，也在陰霾隆冬，經由身體經驗與動手實作而接續下去。在這裡，歷史的存在，以及歷史存在於生活中的意義，因為文化與時空錯置所帶來的衝擊，不僅存在於理論與觀察，更存在於解決生活現實需求的必要性中。因為時空與文化的錯置，我們得以進入德國的「生活古蹟」，以尊重別人的歷史與好奇於異文化下的昔日生活種種在社區中現身。而當地居民在因為我們以「外來者」的身分所帶來的文化衝擊下，對我們的好奇與想像，也迫使我們要回答「自己的歷史」。「我們自己」的生活歷史呢？「我們自己」昔日種種如何呈現在現在的居住空間與環境呢？「我們自己」的古老工法與工匠專業呢？在這種衝擊之下，回溯原生文化長久以來所形塑的知識，或者是學歷價值，還有因為這樣的價值所可能帶來知識的傲慢，究竟，「生活古蹟」在我的生活與生命裡具有什麼樣實質的意義？知識與知識可能帶來的傲慢與尊重，究竟帶來什麼樣的機緣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