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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鸣处忆童年

?夏蝉鸣，谷渐黄，七月竹梢上的蝉声一炸，像千万只小喇叭朝天鼓噪，记忆哧溜就滑回故乡的骄阳里。村庄被太阳烤得发涨，空气里飘着稻草混合泥土的甜腥。晒谷场上木耙沙沙划过，草屑飞似流萤——可我们这群小皮猴，早被树梢那唱得忘形的小黑影勾了魂：捕蝉去！那乐子，比场上的稻谷还诱人。

?????捕蝉的欢喜，打制神器时就冒了头。选竹竿是门学问：得长四五米，竹节匀净，梢头微弯，像天生为捕蝉长的。扛在肩上，雄赳赳气昂昂，自觉比戏台上关云长扛青龙偃月刀还威风。接下来要牛尾拔毛——盯上老黄牛甩动的尾巴梢！我们蹑手蹑脚凑过去，屏住气像偷油的耗子，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粗糙的毛尖，牛背哗啦一抖！吓得我们抱头鼠窜，以为老牛要发怒用蹄子踢我们。定神回头，人家还慢悠悠嚼草，眼皮都没抬——敢情是在赶苍蝇！虚惊一场，伙伴们你推我搡，捂着嘴笑得差点滚进水沟。好不容易拔下几根白尾毛，郑重系在竹梢。大人们教的如意扣，我们学得格外认真，心里却嘀咕：套不套得住福气不晓得，能套住树顶那歌唱家才正经！

?????寻蝉的过程，活像场屏息的丛林特种作战。循着知——知——的声浪，我们在树影里钻来钻去，仰得脖子酸如晒蔫的豆角。蝉鸣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顽皮孩子在树冠撒下无数会唱歌的碎银子。好不容易锁定目标，眯眼瞅——嗬！树干上伏着枚棕褐色、微微发亮的小墨点，正鼓着肚子唱得欢！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竹竿颤巍巍举起，尾毛轻悠悠探过去，一寸，又一寸……活扣快挨到它脖颈时，那小墨点仿佛背后长眼，薄翼嗡地一抖！吓得我们心脏咯噔漏跳三拍，手一哆嗦，竹竿差点脱手。赶紧稳住，屏住气再来！待活扣稳稳圈住脖颈，轻轻一带——成了！阳光穿过叶缝，打在刚捕获的战利品身上，透明翅膀流光溢彩，像把清晨最亮的露珠揉碎了嵌在上面，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这份小心翼翼后的狂喜，比过年吃麦芽糖果还甜。

?????午后，晒谷场被太阳烤得滚烫，倒成了最热闹的斗蝉大会堂。各色塑料瓶、小竹笼在青石板上排开，里面的角斗士早按捺不住。张三的金嗓子刚亮开：知——！李四的绿将军立刻迎战：知——！知——！声音又尖又亮，像要把瓶子顶破。一时间，瓶罐里知声此起彼伏，汇成喧嚣的海，惊得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炸了窝。我们把耳朵贴在瓶口，小脸憋得通红，正经当起裁判：听！我的震天响，多浑厚！呸！我的穿云箭才亮，能扎破你耳膜！输了的，只好忍痛把口袋里捂得半温、最大最紫的桑葚贡给赢家。赢的那位得意得尾巴翘上天，举着冠军瓶子在场上疯跑，小小的身影搅起一路飞扬的尘土和跳跃的光斑，笑声能震落天上的云。偶尔有人恶作剧，趁人不备把刚脱的蝉壳粘在对方后颈，惹来一阵惊叫追逐，更添了无限战地欢乐。

???????那时候哪有什么手机、电视，更别提什么电子游戏可玩了。一根细竹竿，一撮牛尾巴毛，就是打开整个夏天的万能钥匙。我们蹲在竹林深处，笨拙地用刀子削竹哨，十根手指倒有八根被竹篾划破，沾着竹香和淡淡的血丝，仍乐此不疲。为了对付一棵蝉鸣鼎沸的大树，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定围剿计划，肩膀挨着肩膀，合作的热乎劲儿比头顶烈日还烫。连田埂边蚊虫赏的红包，在归家的暮色里，都痒成记忆里快乐的标点，提醒着那段无拘无束的时光。那些在蝉声里打滚、泥土里撒野的日子，早把自己动手的雀跃、伙伴同心的温暖，像阳光雨露般，悄悄浇进了生命的根脉。

?????如今，城市霓虹淹没了流萤微光。偶尔路过副食店，见玻璃罐里炸得金黄的蝉蛹，像一粒粒凝固的叹息。那油亮脆壳里，再也寻不到当年竹梢轻颤时，那份屏息凝神的期待，那份得手后心花怒放的纯粹。原来真正的快乐，从不在外物的繁复。它藏在赤脚跑过田埂时，风掀衣角灌进胸膛的清凉里；藏在伙伴们憋红脸、梗着脖子比谁的金嗓子更响时，眼眸里跳跃的、比星星还亮的顽皮里。当钢筋水泥模糊了故乡轮廓，愿心底永远藏着那个夏天——我们用一根牛尾毛做的如意扣，笨拙又执着地，套住了整个童年震耳欲聋、流光溢彩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