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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与人生

?草，向来是被人践踏的。春来发芽，夏至茂盛，秋到枯黄，冬临萎死，一年四季，循环往复，无甚稀奇。人们走过草地，踏着草叶，从不曾低头看它一眼，更不曾思索过它与人生的牵连。

???小时候，我家房子后面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记得有一种草，茎细而长，叶子尖锐如针，称之为“狗牙草”。夏日午后，我常蹲在那里，看蚂蚁在草茎上爬行。草叶随风摇曳，蚂蚁便紧紧抱住草茎，随波逐流，可它们却不曾跌落。那时候我只觉得有趣，如今想来，那草茎之于蚂蚁，正如命运之于人，虽飘摇不定，却总还有可攀附之处。

???草的生长，向来是不择地势的。石缝中，墙角下，瓦砾间，但凡有一撮土、一滴水，它便能扎根。我曾见一株小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挤出，茎叶扭曲着向上伸展，最终竟也开出一朵小花来。人们走过，照例是不曾留意的，只有我驻足观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敬意。人的生存，何尝不是如此？在命运的夹缝中求活，扭曲着生长，只为见到一线阳光。

???草的生命力是极强的。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自家地里锄地，虽然将草连根拔起，曝晒于烈日之下，自以为已经除尽。可是一场雨过，新草又冒出头来，青翠如初。长大在城里工作生活后，看到城里的园丁更是费尽心思，用药水浇灌，欲将杂草赶尽杀绝，而草依然在砖缝间、树根旁悄然生长。人的意志，理当如此。多少次被生活击倒，多少次被命运嘲弄，而终究还是要爬起来，继续生长。

???草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公园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用的是名贵草种，每日有人浇水施肥，供游人赏玩。而田埂路旁的野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然而，名贵草种一旦离开人的照料，往往迅速枯萎；倒是那些野草，历经风霜雨雪，反而愈加坚韧。人不也是如此么？那些养尊处优者，稍遇挫折便一蹶不振；而饱经磨难之人，反倒能在逆境中生存下来。

???草与草之间，也有争斗。同一片土地上，有的草长得高大，便遮蔽了阳光，使矮小的草难以生存；有的草根系发达，便夺走了水分和养分，使邻近的草枯萎而死。人类社会，不也是这般景象？强者压制弱者，富者剥削贫者，自古皆然。草的争斗出于本能，人的倾轧却往往带着算计与狠毒，思之令人不寒而栗。

???草终究是要死的。或被牛羊啃食，或被镰刀割去，或自行枯萎。死后的草，化为泥土，滋养新的生命。一代代更迭，无始无终。人的一生，较之草的寿命，固然长久许多，但在天地之间，也不过是匆匆一瞬。死后化为尘土，与草木同朽，又有何区别？

???我常常想，若草有知，当如何看待自己的命运？生于卑微，死于无声，中间还要忍受践踏、啃食、铲除。然而草依然生长，岁岁枯荣，从不曾因为命运的不公而放弃生命。人比草聪明，知道命运多舛，反而常常自暴自弃，岂不可笑？

???人们常说“人生如草”，大抵是说那份平凡。可草从不在意平凡。它们不与花争艳，不与树比高，只在自己的方寸之地，认认真真地绿一场。春风来就抽芽，夏雨来就拔节，秋霜来就结果，冬雪来就蛰伏，从不多做什么，也从不偷懒。??

???曾经有一天雨后，看见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阳光穿过时，折射出细碎的光。忽然明白，草的一生，从来不是为了长成谁的模样。砖缝里的草有砖缝里的坚韧，草坪上的草有草坪上的安稳，山野间的草有山野间的自由。就像人生，不必都去攀高枝，不必都求大富贵，能在自己的天地里，扎下根，努着力，活出自己的绿，便已是圆满。

???每当我走过一片草地，看着那些默默生长的草，便觉得人生固然艰难，但总还有继续的理由。草不因无人欣赏而不芳，人不该因命运多舛而不前。我们应该在各自的命运里，像草一样，努力地绿着，认真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