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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建筑彩绘修复的材料与工艺

站在修复车间的工作案台前，面前摊开的是从某明清古建梁枋上取下的残损彩绘样本——朱红褪色成了旧砖色，青绿中隐约可见起甲剥落的裂痕，墨线处还沾着百年积尘。这方寸之间的斑驳，藏着古人的巧思，也摞着修复者的责任。从事古建彩绘修复十余年，我愈发明白：修复不是简单的”上色”，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材料是”翻译器”，工艺是”对话术”，得让老物件开口，把历史说给今人听。

一、材料：藏在色彩里的”时光密码”

要修复彩绘，首先得懂古人用了什么。老匠人们常说”好料出好活”，古建彩绘的材料选择从来不是随意的，每一味颜料、每一层胶料，都是适应环境、贴合工艺的智慧结晶。

1.1传统颜料：取自山川的”自然色谱”

我抽屉里存着几包矿物颜料，是从全国各地收来的老料：云南产的石青，碾开后泛着幽蓝的星子；四川的朱砂，在阳光下能透出半透明的橙红；山东的石绿，细粉撒在纸上像被揉碎的苔藓。这些矿物颜料是古建彩绘的”底色”，古人”近山取材”的智慧在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石青、石绿属于孔雀石和蓝铜矿的研磨产物，这类含铜矿物稳定性强，耐酸碱但怕潮湿；朱砂是硫化汞，色彩浓烈却对光敏感，长期暴晒会”返铅”变黑；赭石来自赤铁矿，土黄中带着暖调，是最”皮实”的颜料；还有植物颜料，比如苏木熬的红、槐米染的黄，但植物色易氧化，多作为矿物色的补充。记得修复某座清代戏台时，棚顶的”满堂红”边框原本该是朱砂色，可老匠人口述中说”早年见着是亮堂堂的中国红”，实际检测却发现表层已氧化成暗褐。我们比对了同期古建的样本，又去产地找老矿脉，终于用新采的朱砂调胶，还原出了那种”能映亮戏子水袖”的红。

1.2胶结剂：连接古今的”软性骨骼”

颜料要附着在木构上，全靠胶结剂。过去没有化学胶水，匠人们用的是最本真的”生物胶”——动物胶。常见的有牛皮胶、骨胶、鱼鳔胶，其中又以牛皮胶最常用。熬胶是门技术活，我跟着师傅学的时候，他总盯着火候念叨：“胶要熬得’嫩不粘牙，老不挂勺’。”温度太低，胶没熬开，黏合力不够；温度太高，胶分子分解，反而会脆化。

有次修复山西某寺庙的藻井彩绘，原来的胶层因为年久失修，吸了潮气后膨胀，把颜料层顶得”起甲”（像鱼鳞一样卷起）。我们先取样检测，发现是传统牛皮胶的痕迹。重新配胶时，师傅特意用了老法子：将干牛皮切成小条，用温水泡软去脂，再文火慢熬三小时，最后兑入少量明矾水增加稳定性。刷胶时得用细排笔，顺着彩绘的纹理走，力度轻了胶渗不进去，重了又怕把已经松动的颜料蹭掉。那片藻井修复完成后，师傅摸着还带着胶香的彩绘说：“这胶啊，就是古人留给咱们的’软钉子’，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1.3底材：彩绘的”隐形地基”——地仗层

行话里说”三分画，七分地”，地仗层就是彩绘的”地基”。老匠人们做地仗，讲究”一麻五灰”：先披麻（粗麻布条）增强拉力，再层层刮灰。灰料不是普通石灰，而是加了猪血、砖灰、桐油的混合材料。粗灰用中号砖灰，像打地基；中灰用细砖灰，找平；细灰要过箩筛，像抹墙面；最后”磨生”，用细砂纸打磨出细腻的表面。

去年修复江南某园林的枋心彩绘，揭开表层积尘后，发现地仗层已经酥松。局部位置的灰层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这是因为南方潮湿，砖灰里的有机质被微生物分解了。我们得先”补地仗”，调灰时特意减少了猪血比例（怕再次霉变），加了少量生桐油增强防水性。补完后要阴干七天，每天用喷雾器喷两次水，防止开裂。等新地仗和老地仗完全”长”在一起，才能上颜料。有天蹲在脚手架上补地仗，突然摸到一处凹陷，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那是老地仗里没筛净的砖灰渣子。师傅说：“你看，古人做活不讲究’绝对光滑’，留点粗粒反而让胶料更抓得住，这就是经验。”

二、工艺：在”修”与”护”之间找平衡

材料选对了，还得靠工艺把它们”用活”。古建彩绘修复不是”覆盖式翻新”，而是”微整形”——既要让老彩绘”站起来”，又得让它”记得自己从哪来”。

2.1病害诊断：给彩绘”号脉”的学问

修复前的病害调查是第一步，得像医生问诊一样仔细。我常用的工具是放大镜、湿度仪、红外相机，还有一支铅笔和一本记录册。记得有回在北方某古建，大梁上的彩绘看着好好的，用红外一照，发现局部有”空鼓”——颜料层和地仗层之间进了空气，像藏着小鼓包。再用细针轻挑，果然挑出了片状脱落的痕迹。

病害类型大致分几种：起甲（颜料层卷曲）、脱落（成片掉粉）、褪色（色彩变淡）、污渍（积尘或霉斑）、开裂（地仗层收缩导致的裂纹）。每种病害的处理方式不同：起甲要”回贴”，用小喷壶喷稀释的胶液，等颜料软化后用镊子轻轻压平；脱落要”补色”，但补的位置必须做”标识”，用淡色虚线框起来，告诉后人这是修复过的；褪色要”接色”，用比原色素淡两成的颜料，顺着原有笔触晕染，不能”一刀切”地涂匀。有次遇到一片被烟熏黑的青绿彩绘，用棉签蘸着酒精轻轻擦拭，擦到第三遍时，突然露出一点翠色——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