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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名与空——论僧肇及中国佛学的隐秘本体

一、引言：从“三是偈”看僧肇哲学的核心议题

（一）龙树中观思想的中国化转译

龙树菩萨作为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创始人，其思想在印度佛教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被誉为“第二代释迦”。他的《中论》以“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这一“三是偈”，构建起了一个深邃且富有逻辑的理论体系，成为中观学派的核心教义。“三是偈”从因缘生法出发，阐述了空、假名和中道的紧密联系，形成了一个有机的理论闭环。在龙树的思想体系里，一切事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这是对世界现象的基本认知。而这种因缘生法的本质就是空，空并非是绝对的虚无，而是指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处于不断变化和依存的状态之中。假名则是人们为了方便指称这些因缘和合而生、本质为空的事物所赋予的名称，是一种语言上的假立施设。中道则是不偏于空有两边的正确认知和修行路径，它超越了对空和有的片面执着，引导修行者达到对事物真实本质的体悟。

僧肇，这位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高僧，被尊为“解空第一”。他生活在佛教传入中国并逐渐与本土文化融合的关键时期，其思想深受龙树中观学的影响，同时又巧妙地将印度中观学的“性空幻有”与中国本土的“言意之辨”相结合。中国传统哲学中的“言意之辨”探讨的是语言和意义之间的关系，强调语言在表达深刻意义时的局限性。僧肇借鉴这一思想，认为人们所使用的假名虽然是对事物的指称，但并不能完全揭示事物的真实本质——空。这种结合使得僧肇的思想既恪守了般若空观的本义，又融入了汉语哲学的特质，为中国佛教本体论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他通过对龙树中观思想的中国化转译，用中国传统哲学的概念和思维方式来阐释佛教教义，使得佛教思想更容易被中国士大夫阶层和普通民众所理解和接受，为佛教在中国的广泛传播和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中国佛学隐秘本体的提出

与印度佛学对“空”的纯粹否定性表述不同，中国佛学在僧肇及后世佛学家的推动下，展现出独特的发展路径。印度佛学强调“空”是对一切事物实体性和永恒性的彻底否定，以达到对世界本质的洞察和超越。而僧肇通过引入“假名”这一范畴，在空与有之间找到了一个辩证的平衡点。他提出“不真即空”“假有即真”的观点，认为事物因其因缘和合而生，不具有真实不变的自性，所以是不真的，而这种不真也就是空的体现；同时，人们所认知和言说的事物虽然是假名安立的假有，但在这假有之中却蕴含着真实的空性，即假有即真。

这种辩证的思维方式使得中国佛学开辟出一种独特的存在维度，即“隐秘本体”。它既不是传统哲学中那种具有实体性和固定本质的本体，也不是完全脱离现象世界的抽象概念，而是一种非实体化、非概念化的存在。它隐藏于现象世界的背后，通过假名所指称的假有事物得以显现，同时又超越了这些假有事物的表面现象，指向事物的真实本质——空性。这种隐秘本体成为中国佛学本体论的独特标识，体现了中国佛学家对佛教教义的深刻理解和创造性发展。它不仅丰富了佛教哲学的内涵，也为中国哲学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对后世中国佛教各宗派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中国佛学区别于印度佛学的重要特征之一。

二、僧肇哲学的理论奠基：从龙树中观到玄佛合流

（一）龙树中观思想的传承与重构

1.缘起性空的本质规定

龙树的中观思想以“缘起性空”为核心，深刻揭示了世界万物的本质。在龙树看来，“缘起”是指一切事物的产生和存在都依赖于众多的因缘条件，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独立自生。这种对事物存在方式的理解，彻底打破了人们对事物实有的固有认知。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往往认为事物具有固定不变的自性，是独立存在的实体。然而，龙树通过对“缘起”的阐述，指出这种认知是错误的。例如，一朵花的绽放，需要阳光、水分、土壤、种子等多种因缘条件的共同作用。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个条件，花就无法开放。这充分说明，花的存在并非是独立的、自主的，而是依赖于各种因缘的和合。

基于“缘起”的观点，龙树进一步提出“性空”的概念。“性空”并非是指事物的绝对虚无，而是强调事物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因为事物是由因缘和合而生，所以其本质是空的，处于不断变化和无常的状态之中。当因缘条件发生变化时，事物也会随之改变。曾经娇艳的花朵，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枯萎凋谢，失去原有的美丽和生机。这表明，花的自性并非是永恒不变的，而是随着因缘的变化而变化。龙树的“缘起性空”思想，旨在引导人们超越对事物表面现象的执着，认识到事物的本质是空性，从而摆脱对事物的贪执和烦恼，实现心灵的解脱。

僧肇在继承龙树“缘起性空”思想的基础上，结合中国本土文化的特点，对其进行了深入的阐释和发挥。在《不真空论》中，僧肇明确指出“诸法假号不真”，强调一切事物都是假名安立的，没有真实的自性。他认为，人们所认知和言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