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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长推翻旧合同

黄土坡村的晨雾还没散尽，村委会门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挤满了人。王建军攥着那份泛黄的土地承包合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位刚当选的新村长抬头望了望贴在墙上的大红公告，解除与腾飞农业公司承包合同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热。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的场景突然撞进脑海——前任村支书赵德山撑着黑伞站在他家门槛上，手里捏着同样厚度的一沓纸，只是那时纸上盖的是村民按满红手印的同意书。

王村长，这合同可是签了十年的啊！村西头的李老汉颤巍巍挤到前排，手里的旱烟杆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举着手机高喊腾飞公司的律师函都发到群里了，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自家的地块形状，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人群外退，生怕沾惹是非。王建军深吸一口气，从棉袄内袋掏出个磨破边的笔记本，这是他三个月来走访全村记下的民情账。

翻开第一页，张家沟的张桂芬在灯下补衣服的身影浮现眼前。那天他踏着月光摸到她家，昏黄的灯泡下，女人撩起裤脚露出被农药灼伤的小腿：王哥，你闻闻这井水，自打腾飞公司种了那转基因玉米，连牲口都不爱喝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类似的控诉：李家坳的灌溉渠被推土机填平，王家坪的祖坟山成了堆肥场，最让人心惊的是村东头那片百年杏林，去年春天竟没开出一朵花。

乡亲们静一静！王建军把笔记本重重拍在石桌上，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他走到公告栏前，指着第三条念道：合同第六条明确规定，乙方需保证灌溉系统完好。可现在三组的机井水位下降了五米，谁来解释？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几个曾在腾飞公司打过零工的村民低下头，他们知道新村长说的是实话。去年夏天抗旱时，公司为了节省成本，硬是把灌溉时间从每天四小时减到两小时，导致三百亩旱地绝收。

这时村委会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会计刘忠抱着个铁皮柜走出来。这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曾是赵德山的得力助手，此刻却将一沓单据摊在桌上：这是近三年的土地租金发放记录，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合同约定每亩每年八百元，但实际到账只有五百二，中间的差额...话音未落就被汽车喇叭声打断，三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停在村口，为首的胖男人扯着金链子往这边走，正是腾飞公司的老板黄志强。

王村长好大的威风啊！黄志强的鳄鱼皮鞋踩过泥泞，径直走到公告前掏出打火机。火苗舔上红纸的瞬间，王建军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晨雾中相撞，一个带着商场练就的狠厉，一个藏着土地里长出的执拗。黄总，我们法庭见。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让围观村民想起他年轻时在采石场单手掀翻搅拌机的壮举。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土坡村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黄志强带来的律师团住进了镇上唯一的宾馆，每天开着车在村里拍取证照片；县农业局的技术员背着仪器挨家挨户检测水质，结果却迟迟不肯公布；最让王建军头疼的是村民开始分裂，拿过公司好处的几户人家在微信群里散布谣言，说新村长是为了自己承包土地才撕毁合同。

那天深夜，王建军在村委会整理证据时，刘忠突然推门进来。会计从铁皮柜底层抽出个上锁的木盒，里面是几本银行流水账。赵支书每次从镇上回来，都要去邮政储蓄所转笔钱。刘忠的声音带着颤抖，去年秋收后，黄志强的个人账户给赵支书打了二十万。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撒在宣纸上的一把黑芝麻。

法庭调解那天，王建军特意穿上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西装。当法官问到是否接受调解时，他从布袋里倒出个玻璃罐，里面泡着的杏林枯枝在水中缓缓舒展。这是我们村的传家宝，他举起玻璃罐对着光线，合同第七条要求保持生态环境，现在连百年老树都枯死了，请问这样的合同还有法律效力吗？旁听席上突然传来啜泣声，张桂芬抱着装着井水的矿泉水瓶站起来，瓶底沉着层细密的白色沉淀物。

调解失败的消息传回村里时，黄志强的推土机已经开到了地头。王建军带着三十多个村民扛着锄头守在地界上，双方对峙了整整三天三夜。第三天傍晚，县纪委的车突然停在人群外，几个穿制服的人径直走向正在打电话的赵德山。夕阳把老人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的纹路像极了那份被撕毁的合同。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时，黄土坡村的土地重新划分到户。王建军带着村民在田埂上插标记牌，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草味扑面而来。张桂芬的儿子小宝举着蒲公英跑过，绒毛伞在雨雾中飘向远方。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那是邻村来帮忙播种的农机队。王建军蹲下身，用手掌掬起一捧雨水，看着水珠从指缝漏下，在新翻的田垄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杏花再次开满山谷的那个春天，黄土坡村来了群特殊的客人。省农业大学的教授带着学生们考察生态农业，无人机盘旋在梯田上空，拍下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王建军站在村委会门口的老槐树下，摩挲着新钉的村务公开栏，上面贴着最新的合作协议——这次是村民们用红手印选出的有机蔬菜合作社。晨风吹过，公告栏玻璃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恍惚间竟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彩虹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