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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骨

我总觉得，大山是有骨血的。它不像河流那般奔涌着诉说，也不似平原那般坦荡地铺陈，它就那样静默地伫立着，把千万年的故事藏进岩层的褶皱里，藏进草木的荣枯间，藏进朝暮的光影中。从小生长在山脚下的村落，我对大山的情感，早已不是简单的仰望，而是如藤蔓攀附岩石般，刻进了生命的肌理。

天刚破晓时，大山是被雾气裹着的。最先醒的不是山民，是山涧的溪水。夜色还未褪尽，墨蓝色的天幕垂在山尖，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而溪水便顺着山骨的纹路，叮咚地撞开晨雾。那声音不疾不徐，时而绕着青石打个旋，时而穿过枯木的枝桠，把沉睡的草木唤醒。雾气是山的晨衣，轻薄地覆在山腰，把错落的峰峦晕成模糊的剪影，只有最高处的山尖，能触到天际漏下的微光，染出一抹淡金的轮廓。

等朝阳把雾气慢慢蒸散，大山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岩层是它的骨骼，青灰色的岩石层层叠叠，有的裸露在外，被风雨冲刷得光滑温润，有的被植被覆盖，只在沟壑处露出一角，像是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我曾跟着祖父上山砍柴，踩着松软的腐叶钻进山林深处，指尖触到岩石的瞬间，能感受到它掌心般的温度，那是阳光晒了大半日的暖意，混着岩石本身的清冽。岩层的缝隙里，总嵌着细碎的石子，有的带着暗红色的纹路，是远古火山喷发后留下的印记；有的通透如玉，是溪水千万次打磨的成果。祖父说，每一块岩石都藏着大山的年纪，那些层层叠叠的纹路，就是它生长的年轮。

山林是大山的肌肤，顺着山骨的起伏蔓延开来，织成一片浓密的绿。春末夏初时，新叶刚抽出来，嫩得能掐出水来，与老叶的深绿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得像一幅晕染的画。松树是山林里最挺拔的身影，它们大多长在岩石缝隙中，根系紧紧抓住岩层，把枝干伸向天空，即便经历狂风暴雨，也始终挺直腰杆。我最喜欢在松树下静坐，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厚厚的松针上，松针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让人浑身都静了下来。除了松树，山林里还有各种各样的杂树，槐树、橡树、枫树，各自循着时节生长，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把大山的四季装点得各有风情。

正午的大山是热闹的，却又透着一种安然的秩序。阳光升到头顶，把山林照得透亮，鸟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声音顺着风飘得很远。山涧的溪水更清澈了，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搅碎水面的光影。山民们趁着日头正好，背着竹篓上山劳作，有的采茶，有的采药，有的砍柴，脚步声、竹篓的晃动声、偶尔的交谈声，与山林的自然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山居图。我曾跟着祖母去山上采茶，茶树长在半山腰的梯田里，顺着山势层层上升，嫩绿的茶叶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祖母的手指很灵活，指尖掠过枝头，一片片茶叶便落进竹篓里，她告诉我，大山是慷慨的，只要你用心对待它，它就会给你馈赠。正午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暖暖的，远处的峰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让人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被大山隔绝在了门外。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光影在山林间慢慢移动，大山也渐渐沉静下来。鸟儿归巢，山民们背着满满的收获下山，只剩下溪水依旧在叮咚流淌，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喜欢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那块大青石上，俯瞰山脚下的村落。村落依偎在大山的怀抱里，白墙黑瓦的房屋错落有致，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与山间的薄雾交织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远处的峰峦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守护着这片土地。偶尔有云朵飘过，在山尖投下淡淡的阴影，光影流转间，大山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处褶皱都透着温柔。

暮色四合时，大山被染上了一层暖橙色。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山尖、树梢、岩石，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原本青灰色的岩石变得温润起来，翠绿的草木也添了几分暖意。归鸟的翅膀掠过夕阳的光影，留下匆匆的剪影，溪水被夕阳染成金色，叮咚的水声像是大山的低语。山脚下的村落渐渐亮起灯火，点点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与天上的星光遥相呼应。我坐在大青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天空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最后被墨蓝色的夜色覆盖。晚风渐凉，带着山林的清冽气息，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大山在与我道别。

夜晚的大山是静谧的，却又藏着生机。月色爬上山尖，洒下清冷的月光，把山林照得朦胧。溪水依旧在流淌，声音比白天更轻柔了，像是母亲哼着的摇篮曲。偶尔有夜鸟的啼鸣，或是虫儿的嘶鸣，打破片刻的寂静，却又让这份静谧更显深邃。我曾在夜晚跟着祖父上山守山，我们坐在篝火旁，听祖父讲大山的故事。祖父说，这座山有灵性，山里住着山神，守护着山民的平安；他说，以前山里有很多野兽，山民们上山都要结伴而行，如今生态好了，野兽又多了起来，却再也不会轻易打扰山民的生活；他说，他小的时候，这条山涧的水更清，山林更密，他和小伙伴们常常在山里捉迷藏、采野果，直到天黑才回家。篝火的光芒映着祖父的脸庞，也映着远处朦胧的山影，那些古老的故事，仿佛就藏在夜色的山林里，等着我们去探寻。

大山的四季，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