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8
- 0
- 约1.07万字
- 约 11页
- 2016-04-21 发布于北京
- 举报
《写在人生边上》序
人生据说是一部大书。
假使人生真是这样,那么,我们一大半作者只能算是书评家,具有书评家的本领,无须
看得几页书,议论早已发了一大堆,书评一篇写完交卷。
但是,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们觉得看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写书评或介绍。他们有一
种业余消遣者的随便和从容,他们不慌不忙地浏览。每到有什么意见,他们随手在书边的空
白上注几个字,写一个问号或感叹号,像中国旧书上的眉批,外国书里的Marginal
ia。这种零星随感并非他们对于整部书的结论。因为是随时批识,先后也许彼此矛盾,说
话过火。他们也懒得去理会,反正是消遣,不像书评家负有指导读者、教训作者的重大使
命。谁有能力和耐心作那些事呢?
假使人生是一部大书,那么,下面的几篇散文只能算是写在人生边上的。这本书真大!
一时不易看完,就是写过的边上也还留下好多空白。
一九三九年二月十八日
重印本序
考古学提倡发掘坟墓以后,好多古代死人的朽骨和遗物都暴露了;现代文学成为专科研
究以后,好多未死的作家的将朽或已朽的作品都被发掘而暴露了。被发掘的喜悦使我们这些
人忽视了被暴露的危险,不想到作品的埋没往往保全了作者的虚名。假如作者本人带头参加
了发掘工作,那很可能得不偿失,“自掘坟墓”会变为矛盾统一的双关语:掘开自己作品的
坟墓恰恰也是掘下了作者自己的坟墓。《写在人生边上》是四十年前写的,《人·兽·鬼》
是三十六、七年前写的。那时候,我对自己的生命还没有愈来愈逼窄的边缘感觉,对人、
兽、鬼等事务的区别还有非辩证的机械看法。写完了《围城》,我曾修改一下这两本书的文
字;改本后来都遗失了,这也表示我不很爱惜旧作。四年前,擅长发掘文墓和揭开文幕的陈
梦熊同志向我游说,建议重印这两本书。他知道我手边没有存书,特意在上海设法复制了原
本寄给我。在写作上,我也许是一个“忘本”的浪子,懒去留恋和收藏早期发表的东西。
《上海抗战时期文学丛书》编委会成立,朱雯、杨幼生两位同志都要把这两本书收进《丛
书》。我自信我谢绝的理由很充分:《写在人生边上》不是在上海写的,《人·兽·鬼》不
是在抗战时期出版的,混在《丛书》里有冒牌的嫌疑。于是,《丛书》主要编委柯灵同志对
我说:“你不让国内重印,事实上等于放任那些字句讹脱的‘盗印本’在国外继续流传,这
种态度很不负责。至于《丛书》该不该收,编委自有道理,你不用代我们操心。”他讲来振
振有辞,我一向听从我这位老朋友的话,只好应允合作。又麻烦梦熊同志复制一次,因为我
把他寄来的本子早丢了。
我硬了头皮,重看这两本书;控制着手笔,只修改少量字句。它们多少已演变为历史性
的资料了,不容许我痛删畅添或压根儿改写。但它们总算属于我的名下,我还保存一点主
权,不妨零星枝节地削补。
《丛书》的体例对作者提一个要求,他得在序文里追忆一下当时的写作过程和经验。我
们在创作中,想象力常常贫薄可怜,而一到回忆时,不论是几天还是几十年前、是自己还是
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丰富得可惊可喜以致可怕。我自知意志软弱,经受不起这种创造性记
忆的诱惑,干脆不来什么缅怀和回想了。两本小书也值不得各有一序,这篇就一当两用吧。
一九八二年八月
窗
又是春天,窗子可以常开了。春天从窗外进来,人在屋子里坐不住,就从门里出去。不
过屋子外的春天太贱了!到处是阳光,不像射破屋里阴深的那样明亮;到处是给太阳晒得懒
洋洋的风,不像搅动屋里沉闷的那样有生气。就是鸟语,也似乎琐碎而单薄,需要屋里的寂
静来做衬托。我们因此明白,春天是该镶嵌在窗子里看的,好比画配了框子。
同时,我们悟到,门和窗有不同的意义。当然,门是造了让人出进的。但是,窗子有时
也可作为进出口用,譬如小偷或小说里私约的情人就喜欢爬窗子。所以窗子和门的根本分
别,决不仅是有没有人进来出去。若据赏春一事来看,我们不妨这样说:有了门,我们可以
出去;有了窗,我们可以不必出去。窗子打通了人和大自然的隔膜,把风和太阳逗引进来,
使屋子里也关着一部分春天,让我们安坐了享受,无须再到外面去找。古代诗人像陶渊明对
于窗子的这种精神,颇有会心。《归去来辞》有两句道:“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
安。”不等于说,只要有窗可以凭眺,就是小屋子也住得么?他又说:“夏月虚闲,高卧北
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意思是只要窗子透风,小屋子可成极乐世界;他虽然
是柴桑人,就近有庐山,也用不着上去避暑。所以,门许我们追求,表示欲望,窗子许我们
占领,表示享受。这个分别,不但是住在屋里的人的看法,有时也适用于屋外的来人。一个
外来者,打门请进,有所要求,有所询问,他至多是个客人,一切
原创力文档

文档评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