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记.PDFVIP

生活在城市 二〇一四年城市文學創作獎作品集．徵文集 紅塵記 虞丰圓 江南的雨是下不完的，就如這場午後的雨，下得不緊不慢，帶 着開玩笑的姿態閒閒地向淩漫惜淋下來，油紙傘低垂，傘下的淩漫 惜拎着裙角，只盯着自己紅色高跟鞋的鞋尖，眼光直直地順着前方 反光的青石板望過去。丫頭琥珀慌慌地拿傘去遮着她的少奶奶，不 讓被風吹進來的雨絲打濕淩漫惜的浣花緞旗袍。 漫惜覺得這條她走了十幾年的青石板突然變得又冗長又狹窄， 兩邊的灰色房子直逼過來，把她逼得小一點、再小一點。 進了屋，丈夫蘇紹安正靠在搖椅裏翻着報紙，腿上蓋了一床灰 鼠毛毯子。那搖椅本是漫惜父親的，為了漫惜二人來，就特意搬了 來。紹安不習慣江南陰霾的天空，在房裏開了燈，橘黃色的燈光打 在紹安的側臉上，虛實難辨的曲線直接伸進小襖羊羔絨的裏子裏， 他的眼皮低垂，燈光打在上面有了一層毛茸茸的質地，如此的模糊， 讓漫惜無法在紹安臉上聚焦，反倒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她走進 去，卻發覺她的腿在抖。她連忙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一隻手按在 腿上，一隻手按在冰冷的綠色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是她小時候的 照片，那些灰色的幼童、黑色的麻花辮子、象牙白的布褂……她的 手在那些人像上抖，碧玉鐲子「磕托磕托」地叩着玻璃。紹安抬頭 了，她看見他的眼睛了，從金絲邊眼鏡後面，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紹安的目光彷彿在向漫惜要一個答案，令漫惜毫無回寰之地。漫 惜下意識地去端詳玻璃板下的那些照片，在端詳數年前的自己。她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應該為徹底修煉成一個豪門少奶奶而滿足，還是 應該為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那份單純而悲哀。她想竭力掩飾她的惶 恐，然而她的惶恐無處遁逃。 「紹安──」漫惜的聲音依然有些抖，「我們回北平罷。」 紹安輕輕吸了一口氣：「你真的要走？」 384 城大人創作 「我們回去罷、回去罷！」漫惜覺得自己簡直在哀求。那一瞬 她覺得自己無比渺小、無比卑微。她痛恨這樣的自己。好像北平的 公子們養的八哥兒，總是重複地說着要麼討人喜歡、要麼惹人煩惱 的話。 紹安似是習慣了這樣的漫惜，也不加追問，說道：「既然你決 定了，那麼明天我就打電話回去。」 漫惜終於安靜了下來，她努力地掀動嘴角，彷彿想要說些甚麼， 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說甚麼。她發現自己將要說出的幾乎是 「謝謝」了，於是她趕緊閉牢嘴巴。 漫惜走得急如星火，如同逃命一般離開了娘家。她在上火車以 前一直是惶惶然的，坐在火車的小包廂裏，她仍舊陷在雜亂無章的 思緒裏，她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紹安並非沒有看出她的 異樣，但是在他和漫惜生活的這兩年中，除了給長輩請安、叫早餐 水粉牌一類無關緊要的瑣事，他是不會主動去引起二人的話頭的。 這已經成了一個兩人心照不宣的習慣，如今即便他想說甚麼，也不 懂得如何開口。紹安有些地方像個大孩子，本是一份不諳世事的單 純，甚麼樣的心態都擺在臉上，本應是討人愛的一點，卻叫人無端 端地生出些失望和恨意來。比如漫惜恨他的不解人意，恨他的自以 為是和想入非非。但現在說這些是沒有用的，她從來不指望紹安能 多望她一眼──任何一個女人都有這樣一種渴望被重視的心態，哪 怕她對這個人沒有甚麼感情。 漫惜在這一刻突然生出了一種念頭──她只有他了。這真是蝕 骨的悲涼。 火車到站了，漫惜提前換了一套月白蟬翼紗旗袍──這陣子北 平的天氣真正地暖起來了。琉璃提着漫惜的箱子走在前頭，有根和 琥珀攜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拖在後頭。琉璃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蘇家 的人，回頭向漫惜和紹安道：「少爺，少奶奶，二少奶奶在那邊呢！」 話說着，二少奶奶吳蓮湘也看到了漫惜一行人，便帶着丫頭玲瓏快 步走了過來，身後跟着幾個粗使老媽子和男僕。蓮湘一件金魚黃的 縐綢旗袍，肩頭搭着翠藍洋紗披肩，濃墨重彩地如旋風般颳過來。 385 生活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