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的审美 ： 韩 愈诗 歌 的身体 书写.PDFVIP

第 54卷 第 1期 北京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Vo1．54。No．1 2017年 1月 JournalofPekingUniversity(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 Jan．2017 痛感的审美 ：韩愈诗歌的身体书写 周 裕 锴 (四JIf大学 中国俗文化研究所，成都 610064) 摘 要：家族普遍 的短寿引起韩愈的生存恐惧 ，由此而特别关切 自身，其诗 中出现大量身体词汇 ，显示 出 对身体器官组织的特殊嗜好。最著名的是关于牙齿的书写，其 《落齿诗标志着唐元和时期某种身体书写的 转向。韩诗爱写极端的气候体验、丑怪的动物、令人焦灼烦躁的声色气味、血腥的杀戮，表现出基于身体立场 的病态物感，即痛感的审美。“火”与 “刀”为偏旁的文字所体现的语言风格，代表韩诗痛感审美的两大类型。 韩愈将写作痛苦视如一种 自我虐杀，将艺术创作和欣赏中抽象的心智概念置换为具体的身体器官，将写作看 成语言对物象的暴力斫刻。韩诗身体书写的意义在于对陈言套语的反击 ，使之重新获得语言的物质性和鲜 活感性 。韩诗提供 了关于身体与风格之关系的研究路径。 关键词 ：韩愈诗 ；身体书写；痛感美学；语言的感性 ；身体与风格 中图分类号 ：I207．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0-5919(2017)O1-0053-10 学术界对韩愈险怪诗风 的研究 已非常透彻， 死也 。”④按照他 自己的描写 ，这种健康状况是相 所谓 “以丑为美”“非诗之诗”的审美趣味，所谓 当糟糕的，未老而先衰。李肇 《唐国史补》卷中记 “雄奇怪异”“奇崛险硬”的诗歌风格 ，所谓 “不平 载 ：“韩愈好奇 ，与客登华 山绝 峰 ，度不可迈。乃 则鸣～笔补造化”的创作态度 ，所谓 “以文为诗” 作遗书 ，发狂恸哭。华 阴令百计取之 ，乃下。”c2) “陈言务去”的语言风格 ，都有 了很好的讨论和公 这并非道听途说的八卦 ，而可以从韩愈 自己的诗 认的结论。不过，本文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展示 中得到证明：“悔狂 已咋指，垂诫仍镌铭 。”④如此 韩愈诗歌所具有 的独特性 ，以及此独特性在中国 因恐惧而发狂的举动 ，后世传为笑谈。 诗歌史上的审美意义 ，这就是韩诗中的身体书写 ， 登华山之事折射 出韩愈衰弱的体魄和神经 ， 特别是身体痛感的书写。 然而，他这样的健康水平 ，竟然在韩氏家族中享年 最高 ，虽然五十七岁 的寿命在现在看来算是英年 一 、 生命之殇：韩家的普遍短寿 早逝。根据韩愈一系列关于家族亲人的祭文 ，我 与诗人的生存恐惧 们能得到这样一些信息： 惟我皇祖。有孙八人 。惟兄与我 ，后死孤存。奈 韩愈幼年丧父 ，大约 自小身体就不太健壮。 何今 日，叉弃而先。(《祭十二兄文) 在 《祭十二郎文》中自述其身体状况云：“吾年未 呜呼 !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 ，三岁而 四十而视茫茫 ，而发苍苍 ，而齿牙动摇。”又云 ： 孤。(《祭郑夫人文》) “吾 自今年来 ，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 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 ，在孙惟 而落矣，毛血 日益衰，志气 日益微 ，几何不从汝而 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 尝抚汝，指 收稿 日期 ：2016—10—20 作者简介 ：周裕锴 ，男，四川新繁人 ，四川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