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作妾-毕熙燕[著].pdfVIP

第 1 页 引 子 我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终于在悉尼一所大学的讲台上， 将我那 向西方世界展示 中国文学无穷魅力的理想磨灭 了。七 年里 ，我不厌其烦地 回答着各式各样莫名其妙 的问题 。从孔 子有没有小老婆 ？到苏东坡与嬉皮士有什么联系 ？再到孙 中 山是不是蒋介石的父亲 ？我精疲力竭、口干舌燥不说 ，而且开 始 闹不清是学生无知还是 自己的观念有 问题 。讲起课来便 日 益有一种强词夺理 的感觉 。逐渐地 ，这种感觉还蔓延到了我 的日常生活里，我开始对许多事情感到困惑。从起居饮食 、到 社交举止 ，我常常手足无措 。有时连我写了几十年 的中国字 都看着笔画不顺 。我想 ，这一定是多年来教书 、做学 问造成 的。这种整 日要在对与错之 间作 出选择 的行当使我 的判断机 制紊乱 。我像是一只摆在餐桌上 的柠檬 ，在一双双不 同的手 的挤压之下，汁液枯竭、畸形变态 。我必须想办法把 自己重新 摆回到汲取的位置上。就这样，在新旧世纪交接之际，我 向大 学递交 了辞呈 。躲到了一家 图书馆 ，当起 了默默无 闻的图书 馆 员 。 我所在 的图书馆坐落在离悉尼市 中心不远 的俄伍德 区。 这里 曾是一片丘陵，地面 的高低落差因而很大 。图书馆位于 中心路 口的高坡上，站在馆前的平台上 ，可以俯瞰到熙来攘往 第 2 页 的汽车 ，拥 挤 热 闹的超 级 市场 ，饭馆、理 发店、肯 德基、自行车 行，还有代表这一区主要居民成分的希腊圆顶雪 白色大教堂。 一片无秩之美 。我们 的图书馆归悉尼市政府管 ，属于百分之 百的公共福利设施 。它规模很小，仅有两间连着的屋子，中间 以我们工作人员的两张办公桌隔开 。不过 ，麻雀虽小、五脏俱 全 。里面书籍报刊、电脑因特网、复印机传真机 ，应有尽有 。 唯一不大够数 的是来馆借 阅的人员 。图书馆 的门口设有一个 进 出人员计数器 。有时一天下来 ，计数器上竟只有几十人 。 来 的人里除了做作业 的小学生之外 ，多数是老人 。而老人们 又很安静 ，坐在那里互不干扰地看报刊 。我们工作人员便很 清 闲。 尽管馆里 的工作一个人干都有富裕 ，可 出于对工作人员 人身安全 的考虑 ，政府安排 了两个人 。我 的同事 叫罗伯特 。 是个三十岁出头 的澳洲青年 ，正处在一场如火如荼 的热恋之 中。因为爱情的缘故，罗伯特的精神恍惚、心不在焉。 我于是如鱼得水 。在这座安静而无干扰 的小 图书馆里 ， 尽情地从 四壁环绕着我 的书籍 中汲取营养 、滋补我那经过七 年的付出和挤压而变得既空虚又糊涂的大脑 。 可是，同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一样，刚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去 之后 ，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就找来 了。当我 的头脑被无数信息 填得暴满之后 ，我 的知识消化系统又 出现 了不适应 。我像一 个吃多了肉的人对一切肥东西都起腻一样 ，开始对书感到反 感 。我盼着罗伯特早点结婚，从而能有心思和我聊聊天；我希 望 图书馆多来点顾客 ，好使时间在忙乱之 中流逝得快些 。我 甚至偶尔在枯坐一下午之后，开始领略久违了的寂寞的滋味。 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下，我注意到并结识了伯那德老人 。 伯那德是一位看上去有八十多岁的老人 。我第一眼看到 第 3 页 他就感到了一种很强的吸引力 。那是一个下午 ，我到对面 的 希腊小店吃过午饭回来 ，不想马上坐下，便在两间馆舍的书架 前整理那些本来就有条不紊 的书籍 。于是 ，在法律架下的书 桌上 ，我 的 目光落在 了这位老人 的身上 。我当然不是被他 的 老所吸引，而是他的那张脸 ，那张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却 白皙 而精致的脸，还有那双隐在金丝镜框后面的、依旧清亮有神的 眼睛，特别是 当它们 盯着人看 时的那种 自信（而且绝无倨傲 ）。 我知道，那是一种文化与修养的象征，而且是很高的文化、很 深 的修养 。老人 回望着我 ，报 以一个善意的、略带揶揄 的微 笑 。我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么盯着人看不大礼貌 ，不好意思地 向他表示 了歉意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