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和之间——王小林自选集-王小林著.pdfVIP

１ 　　　　 一 某寺院住持，格外喜欢随身的一位侍童。侍童不幸身亡，住持悲痛至极，随即 发狂。他不仅不掩埋侍童的遗体，反而以不忍其尸骨腐烂为由，食其肉且吮其骨。 继而掘墓盗尸，自此一发不可收，为了满足魔性，甚至开始袭击活人。 曹洞宗的快庵禅师听说了此事，打算教化该住持，令其回归本源之心。快庵在 某傍晚上山，借住于住持的寺院。起初住持尚可以礼相待，但时至夜半，终于魔性 复发。他欲袭击快庵，快庵稳坐如山，闭目养神。住持畏其气势，数度尝试下手均 未成功，无奈之下在寺内狂奔不止。翌日天明，住持来到快庵禅师面前，垂头谢罪， 并请教从鬼畜恶业中解脱出来的方法。快庵令住持坐在石上，将自己的青头巾披 在他的头上，并授以下诗句：“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还嘱咐道：“汝当不 离此处，体味字句之含意。意解自会回返佛心。” 一年之后，快庵再访。他在残垣断壁的寺院中看见一衣衫褴褛的人影低声吟 诵所授诗句。禅师手握禅杖猛地一击，大喝道：“作么生何所为？”僧人的身体一时 间如冰雪融化在朝日中一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枚青头巾和一堆白骨。 以上是小说《青头巾》的梗概。作者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小说家上田秋成 （ — 年）。这篇小说，与其他作品一起，构成了上田秋成以虚幻怪诞的手法 １７３４ １８０９ 探索人性的小说系列《雨月物语》。 不过，有关这篇小说的核心意义，至今依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种说法，认 为该小说是上田秋成喜爱的词语“心放则成妖魔，收则得正果”的演绎版；另一种说 法则认为，对于该小说的解读，应该以曹洞禅和真言密教新旧佛教的宗教斗争为背 景。即：真言宗的阿阇梨虽然从快庵禅师那里授得证道二句，但因其为“不解之 谜”，最终未获佛果，被禅杖击落头颅，象征了真言密宗派在教理上的败北。 ２ ——— 王小林自选集 　　　　 针对上述解释，京都大学的大谷雅夫教授提出了以下几个朴素的问题：住持肉 体的消灭意味着什么？快庵禅师的大喝是否就是住持彻悟的真正原因？“江月照， 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这两句禅籍《证道歌》对于住持有何种意义？何以成为能 够令其彻悟的一个提问？ 这几个问题，单单参照以往的研究是无法得到答案的。原因非常简单，前引的 两种说法，虽然角度和立场各异，但都是以禅宗的理论和宗教史知识为根据所作出 的论断。作为文学研究最根本的方法，即精读作品内容与考察文字表达，在这里都 被完全忽略了。因此，那两种看似合理可靠的解释，是否符合小说的原意，就是一 个疑问了。这也就是说，直至今日，这篇小说的精髓和作者的本意还没有得到切实 的诠释和理解。 二 那么，究竟如何解决和回答这些问题呢？大谷雅夫在提出上述问题之后，通过 长篇论文《青头巾的质问》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坚实可靠而又简明平易的方法。 首先，《青头巾的质问》一文将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僧人之身，顿如朝日中的冰 雪融化消失”这一句和“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这一句的关系上。以此 为突破口，对《证道歌》这两句诗的意义展开了详细而又广泛的考察。大谷发现，迄 今为止，几乎所有的注释本，对“何所为”三个字的解释可分为以下两类：为何而存 在？谁的所作所为？大谷指出：正是因为依据了这样的解释，才导致各家除了运用 禅宗理论和宗教史事件进行阐释之外，还不得不留下疑念：这两句诗说到底还是个 “不解之谜”。因为，“从两句诗的吟诵到肉体的消灭，是无法用理论和事件来进行 解释的。为何一定是这两句诗才可以让住持消除魔念呢？” 这里自然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即：《青头巾》的“何所为”三个字的意思是否被误 读了？换言之，日本证道歌研究史对“永夜清宵何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