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畔》严歌苓.doc

◢ 要到许多年后, 当旅游者把万红叫作“最后一个嬷嬷”时, 她才会肯定, 最初跟张谷雨的目光相遇, 是他们交流的开始。 那是很早了。早在这个小城还完全是另一个小城的时候。早在它 还有它自己的样子,还没有跟其他川滇交界的所有小城变得一模一样 的时候。 早在电线杆上尚未出现诸如“离休名军医专治梅毒、淋病”此类 广告的时候;早在街两边的铺面房还在卖“干鲜鸡棕”“糕饼香 烟”“文具百货”,而不是伺候人的头发、指甲、脚板和其他什么不 可招贴的部位的时候。 比第一辆宝蓝色“雅马哈”摩托一路大声吼唱“……旧船票…… 登上你的客船”还要早。 早到了万红军帽下还支出两支小刷把的时候。万红跟所有护校毕 业生没什么区别,单薄干净,军装在身上打飘。 这个跳下军用吉普、背上背着洗白的军用棉被、手上拎一个网兜 的年轻女兵就是后来颇有名望的特别护士万红。她顺着小城的“人民 大街”朝西走。人们坐在昏暗的铺子里,目光跟着她从东往西,走了 过去。走过裹在“茶尔瓦”里蹲着睡午觉的彝族老乡时,她脚步从进 行曲节奏变成慢四拍。这个小县城的人把顺眼悦目的女子叫 成“乖”。据说“乖”字是舶来的——半个多世纪前,一帮成都来的 女学生随她们的洋教父来此地传教时把这个褒义词带到此地。因而护 校毕业生万红一尘不染的小样儿,被此地人夸成“好乖哟!”他们心 里没有“美丽”“动人”“漂亮”这类扁平的词汇,它们因为被太长 久太多次地夹在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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