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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吐舌头的外婆 爱吐舌头的外婆 PAGE / NUMPAGES 爱吐舌头的外婆 爱吐舌头的外婆 外婆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就是吐舌头。往常这一动作会出现 在做了错事以后。而她做了错事往常会先掖着瞒着， 如打坏了糖罐子，就静静把碎片扫一扫， 剩糖撮一撮， 换个如出一辙的罐子装了原样摆着。直到你问她： 糖为何忽然少了半罐子？她就吐吐舌头，笑眯眯地坦率。 金鱼死后，鱼缸向来空在那边，空了好久。有一天却发现鱼缸有 些不对劲，仿佛减小了很多， 端起来左看右看， 没错，是瘦了两三寸。 逮住外婆一问，果真，是她老人家打坏后又静静去市场买回一个。大 约是原样大小的有些贵了， 便买了小一号的， 还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 呢。自然，被揭示了，也只吐了一下舌头而已。 吐舌头的外婆，飞速地把舌头吐一下， “对不起”和“气死你”两种意味不分彼此。并且又吐得那么快，一转瞬就神态如故，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休想让她为做错的事情多内疚一丝一毫。 而后又想到外婆的竹林。 老家不是我的老家， 我没有在那边生活 过，但想到外婆正是在那边的一间老瓦房里生活了近半个世纪， 就觉 得那实在是一个非常温柔之处。 老屋前前后后种侧重重竹林， 我从坡 上下来，一走进竹林， 就听到外婆在塌了半边的老屋门口和一群乡间 女子谈笑。她手持长长的竹竿，站在那边高声揶揄此中一个女街坊， 仿佛是在模拟她夫妇俩之间的什么事， 全部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女人 1 又急又气，抡起巨大的竹扫帚挥打外婆的屁股。 我站在半坡竹林里看了一会。当外婆和我们一同生活时， 我们能否也给过她这样的快乐？那年她八十多岁了，已经走开了我们两年，单独回到乡间的故居，在仅剩的半间老屋里生活。 我一边高声喊外婆， 一边从坡上下来， 全部人都回头仰望我来的方向。外婆答应着，意犹未尽地持续数落着那个女人，持续大笑，一边向我迎接过来。 我从上往下看到旧屋天井里的青石台阶， 看到一根竹管从后山伸向屋檐下的石槽，细细的清泉注满了石槽。 素来没想过， 走开熟习的地方会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外婆终归没能老在老家的坟山里。 她孤零零地被埋在万里之外的沙漠荒滩中， 仿佛她孤单的、意志果断的一世仍未曾结束， 仿佛她不得不在死以后还要从头开始一场适应重生活的漫长过程。 从前两天，我急赶慢赶，仍是晚了一步。只差了十个钟头。接到凶讯后，我仍旧坐上晚班车持续往家赶， 往已经逝世了的外婆身旁赶。我知道她还在等我。我不可以看透存亡，但也能逐渐理解死亡其实不行怕。死亡不是毅然的中断， 而是对此外一场旅游的尝试吧？外婆死前有那么多的激烈的意向，她挣扎着要活，什么也不肯放弃，惦念这惦念那的。但是一旦落气，面貌那么安和、轻松。像刚吐完舌头，毫不在意地认可了一个错误。 死亡以后那辽阔空阔的寂静感， 是外婆最后为我所做的事情。 从前念小学的时候， 好多个清早我起床一看又是红苕稀饭和酸菜， 就负气不吃，饿着肚子去上学。由于我知道，不一会儿，外婆必定会追到 2 学校来给我捎一只滚烫的红糖馅锅盔 那时我都上六年级了，六年级班设在六楼。 80 岁的外婆，怀里揣着烫烫的锅盔，从一楼开始慢慢地爬楼梯，在早自习的书声中，一阶一阶向上，爬啊爬啊，最后终于出此刻六楼我的教室门前 那是我所能领会到的最先的、宽广的寂静感 在外婆给我带来的一场又一场寂静之中，生命中的歹意一点点消失，逐渐开始澄明懂事起来。今日的我，仿佛达到了生命中亘古未有的英勇状态，又仿佛此后还会更为英勇。 又想起那次我拎了一只公鸡去乡间看外婆，走过漫长孤单的山 路，最后才找到老屋。外婆迎上来对我说： “我很想你，我每日都在 想你。”外婆你不要再想我了，你忘掉我吧！忘掉这一世里发生过的 全部，忘掉竹林，忘掉小学校的六楼。吐一吐舌头，持续你绵绵无期 的命运。外婆，难过这东西，天生应当用来藏在心底，伤心天生是要 被努力克制的， 遇到的损害和欺诈总得去谅解。 毫不在意的人不是无 情的人 你经常对我说，娟啊，其实你不成婚也是能够的，不生孩 子也是能够的。你不要受那些罪了。 你妈妈不知晓这些， 我知晓的 外婆，此刻我才逐渐有些理解了你的意思。 固然我此刻仍是一团混沌， 无可言说，无从解脱，但能想像获得，若自己也能活到 98 岁，仍旧清安静静、了无惦念，其实，也是认仔细真对生命负了一场责。 3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