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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债减持与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路径

刘东民宋爽

摘要: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作为一种霸权体系具有内在不稳定性，而国际货币体系一直未能形成真正的多元格局。通过对霸权稳定论、均势理论和国际货币权力理论的批判，结合国际金融理论的定性与定量分析，从美国政府债务压力与美元国际信用的相互影响这一视角出发开展研究，可以发现国际货币体系变革存在一条和平、渐进的市场演化路径：在市场条件下，美国政府不断加重的公共债务成为导致美元国际信用下降的重要因素之一，而美元国际信用下降与其他国际货币的持续崛起这两个因素促使各国官方减持美国国债、降低美元储备，从而引起美国中长期国债利率上升、财政压力增大，这将进一步动摇各国官方对美国国债的信心并加大美债减持，最终形成国际货币体系从霸权走向多元的自我增强型循环。进一步的情景模拟展现了市场条件下美债减持对美国财政产生的潜在冲击及其推动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的动态路径。

关键词:美债减持货币国际化国际货币体系霸权稳定论均势理论

作者：刘东民，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宋爽，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北京100037)。

引言

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形成正式确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由此也奠定了美元的霸权地位。上世纪70年代，美元在巨大的贬值压力下不得不与黄金脱钩，而美元霸权依然得以维持。但是，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从其确立之日就从未停止过暴露各种各样的问题。从阐述美元扩张与币值稳定之间矛盾的特里芬难题，到全球经济失衡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对国际金融体系带来的冲击，再到近期美国债务负担不断加重引起的普遍担忧，充分表明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具有内在不稳定性。

随着对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缺陷的认识不断加深，世界大多数国家的货币当局和研究机构逐步形成一个共识，即美元霸权不仅是二战后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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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体系的基本特征，也是后者存在的主要问题，因此在超主权货币尚无法实现的背景下，由美元霸权衰落和其他货币崛起而形成的国际货币多元化进程，是国际货币体系变革最具可行性的方向。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的投票权改革，到新兴国家对货币国际化的努力，再到近年来一些国家加速去美元化，都反映出世界各国对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的强烈诉求和探索。更有学者引入国际政治学的均势理论，作为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理论基础。根据该理论，国际货币体系中国家货币权力的平衡分布不仅能有效阻止个别国家的货币称霸，还有助于实现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从这一理论的视角来看，欧元、人民币、日元和英镑等具有一定国际化水平的货币将为推动建立一个更加多元、公平、稳定的国际货币体系做出重要贡献。

与已有研究文献的不同点在于，本文从美国国债减持①入手，根据债券交易的利率效应，通过定性和定量分析，论证国际货币体系可以基于市场化机制和平、渐进地从霸权格局走向多元格局，并给出了动态演变的情景模拟。虽然目前国内外均有从霸权稳定论或者均势理论的视角对国际货币体系展开的研究，但是对于从霸权体系演变到多元体系的机制和路径的研究却非常稀少。有西方学者基于国际货币权力理论与历史事件，提出挑战国会试图通过“体系破坏”来改变国际货币体系格局，②其分析缺乏霸权国视角，且列举的案例均是两国采取货币对抗的方式，其结果对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具有破坏效应。本文认为，这样的西方理论具有较大局限性。在分析和批判前述理论的基础上，本文从美国政府债务压力与美元国际信用的相互影响这一视角出发，着力研究国际货币体系在市场条件下③从霸权体系向多元格局演变的动态路径。

一、文献批判与理论建构

霸权稳定论和均势理论是用于分析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两个理论。霸权稳定论自提出以来便被广泛应用于国际货币体系的研究中，但是近年来其缺陷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霸权稳定论认为，霸权有助于世界经济的稳定，因为霸权国运用其权力地位制定并维护国际规则、提供公共产品，实现世界经济体系的有序运转。④这一思想可追溯至查尔斯·金德

①本文所说的“美债减持”，既包括各国政府在绝对量上减少对美债的购买，也包括在相对量上的减少购买，后者实际上表现为“减少增持”。

②参见乔纳森·科什纳：《货币与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