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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枣树下的时光印痕

推开吱呀作响的斑驳老木门，那棵老枣树便撞入眼帘。深秋了，它依旧虬劲挺拔，枝桠恣意伸展，几乎要探到老屋的屋檐。累累的枣子早已由青转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像无数盏小小的红灯笼，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甜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然而，四下里一片寂静。这满树喧闹的红，衬着空荡荡的院落和无声的村落，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凉的繁华。没有欢呼，没有追逐，没有那踩着心跳节奏、蹑手蹑脚靠近树影的“小贼”。“枣子熟了无人尝”——一句童谣，竟成了眼前这幅图景最精准、也最刺眼的注脚。

目光胶着在那粗粝的树干上，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三十年前，甚至更早，这棵树何曾有过这般“寂寞红”的光景？

那时节，枣儿刚染上一抹羞涩的淡红，甚至青绿还占着上风，树下便成了我们这群“猴崽子”日日觊觎的战场。抱着树干就猛力摇晃起来！霎时间，噼里啪啦！青的、红的枣子如同急雨般砸落下来，敲在土地上、瓦片上，也敲在我们的头顶、肩膀。树下瞬间炸开了锅！”“快捡啊！”我们尖叫着，嬉笑着，顾不得疼，像一群争食的小麻雀，猫着腰，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疯抢，直到衣服下的摆兜鼓鼓囊囊，那时候的笑声，清脆、放肆，能震落树梢的叶子，能穿透整个宁静的村庄。

偶尔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奶奶。一声带着笑意的呵斥便从门内传来：“又是你们这群馋嘴猴！看我不拿笤帚疙瘩出来！”我们立刻作鸟兽散，边跑边往嘴里塞着刚捡的枣子，也顾不上洗，青涩的酸味混着偷来的刺激，还有伙伴们挤眉弄眼的得意，那滋味，是童年最肆无忌惮的甜。

目光从记忆深处拔回，落在这空寂的院落。答案不言而喻，也沉重无比。当年的二狗，听说在千里之外的流水线上，日夜轮转；小翠嫁到了更远的城镇，相夫教子；铁蛋在省城开出租，日夜奔波……他们散落在各个需要“工作忙”的角落，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村落里，只剩下风烛残年的老人和同样寥落的几户人家。当年枣树下那鲜活的生命力，那喧腾的烟火气，仿佛被时光之手无情地抽走了，只留下这棵愈发苍劲、也愈发孤独的老树，和它一树无人问津的、熟透的寂寞。

我缓缓走近，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理，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我们攀爬时留下的汗渍和掌温。指尖触到一颗低垂的、熟得发紫的枣子，轻轻一碰，它便无声地坠落，在松软的泥土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裂开的果肉渗出粘稠甜蜜的汁液。我弯腰拾起，放入口中。真甜啊，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偷尝都更醇厚，更饱满。但这甜，却堵在喉咙里，化不开，反而泛出浓重的苦涩。

环顾这空落落的院子，当年伙伴们嬉闹追逐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笑声犹在耳边回荡，却又那么缥缈，触不可及。物是，人非。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舌尖那点甜味，只剩下满腔的、沉甸甸的怅惘。

时光啊，它像一条永不回头的河，卷走了赤脚在泥地里奔跑的少年，卷走了爬树掏鸟窝的野性，卷走了被一声呵斥吓得魂飞魄散的刺激，也卷走了那个热热闹闹、鸡犬相闻、少年郎是主角的村庄。只留下这棵沉默的老枣树，年复一年，固执地挂满一树鲜红，成为时光洪流中一座孤独的灯塔，无言地照亮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映照着游子心中那抹无法褪色的乡愁。

我久久伫立树下，抬头望着那几乎遮蔽了天空的繁枝茂叶和累累红果。秋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老树一声沉重的叹息，又仿佛是遥远记忆中，那群再也聚不齐的偷枣童，随风飘来的、模糊而温暖的笑语。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把这满树寂寂的红枣，染上了一层更为深沉的、忧伤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