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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纬间的时代印记——孙犁《织席记》散文赏析

孙犁的散文向来以“清简淡远”的笔触勾勒时代风物，于寻常烟火中藏深挚情怀。《织席记》便是这样一篇佳作，作者以白洋淀畔织席女子的劳动场景为切入点，用近乎速写的文字串联起劳作的艰辛、战乱的创伤与新生的希望，在苇席的经纬交织间，完成了对时代变迁与劳动之美的深刻叩问。作品虽篇幅精短，却兼具生活质感与思想厚度，堪称“以小见大”的散文典范。

一、以物载道：苇席为媒的时代叙事

《织席记》的精妙之处，在于将“苇席”这一寻常器物转化为承载时代记忆的精神载体。作者开篇便勾勒出极具地域特色的集市图景：“端村集日的席市上，妇女们从家里把席一捆捆背来，并排放下，她们对于卖出成品，也是那么急迫”。这一鲜活场景的背后，是劳动与生存的紧密绑定——卖席、买苇、解苇、轧眉子，循环往复的劳作流程，构成了织席女子朴素的生活节律，“时间就是衣食”的紧迫感，在简洁的叙述中扑面而来。

苇席的命运始终与时代沉浮相连。作者以今昔对比的笔法，将织席女子的生存状态置于抗战胜利前后的历史语境中：战乱时期，敌人“低价强收席子，站在家里等着，织成就抢去”，织席女子只能“在冰凌里用两只手去挖地梨”充饥，“端村街上一天就要饿死十几条人命”；解放后，民主政府高价收席、开辟销路，更将苇田分给穷人，让她们“绝处逢生”。苇席的价值变迁，实则是时代更迭的缩影，作者未作直白的政治说教，却让读者在器物的命运流转中，清晰感知到社会变革带来的民生改善。这种“以物载道”的叙事策略，让散文的时代主题更显含蓄深沉。

二、白描见神：清简笔触中的生命质感

孙犁的白描手法在《织席记》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摒弃繁复的修辞与华丽的辞藻，仅以精准的动词与朴素的细节，便勾勒出织席女子鲜活的生命形象。文中写集市上的老太太“乞求似的招唤着席贩子：‘看我这个来呀，你过来呀！’”，一个“乞求”的神态、一句直白的吆喝，便将底层劳动者急于谋生的焦灼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写十二三岁的女孩们“坐在席上，垫着一小块棉褥，晒着太阳，编着歌儿唱着”，简单几句便勾勒出劳动中的青春活力，而“每人每天可以织一领丈席”的补充，又让这份活力中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坚韧。

细节的精准捕捉更让人物形象立体可感。作者写织席女子“穿得那么讲究，在门前推送着沉重的石砘子”，却又点明“她们的花鞋残破，因为她们要经常在苇子上来回践踏”。“讲究的衣着”与“残破的花鞋”形成鲜明对比，既展现了劳动女性对生活的热爱与尊严的坚守，也暗喻了她们在贫苦中不屈的生命韧性。这种不加修饰的白描，让文字兼具纪实的真实与文学的温度，仿佛读者亲临白洋淀畔，亲眼目睹那些在劳作中绽放光彩的身影。

三、情怀深潜：于苦难中见希望的精神底色

《织席记》的情感表达始终“藏而不露”，却在字里行间涌动着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与对新生的热烈赞颂。作者写战乱创伤时，仅引述织席女子的口述：“敌人如果再呆一年，端村街上就没有人了！”简单一句话，没有悲怆的控诉，却将战争的残酷与人民的苦难浓缩其中，极具情感冲击力；而写解放后的新生活时，也仅通过“公家商店高价收买席子”“分得苇田”等具体政策的落地，以及女子们“说现在是享福的日子”的质朴表述，便将重获新生的喜悦与对民主政府的感激自然流露。

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苦难叙事中始终坚守着对人性之美的发掘。织席女子“普遍的终日的劳作，是这里妇女可亲爱的特点”，她们在集体劳动中“编着歌儿唱着”，将艰辛的劳作转化为集体的乐趣；即便在最艰难的岁月，她们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从低矮、拥挤、残破的房子里走出来的妇女、孩子们却生得那么俊，穿得也很干净”。这种在苦难中坚守尊严、在劳作中寻觅乐趣的生命态度，正是作者着力赞颂的精神内核，也让散文超越了单纯的时代记录，具备了永恒的人文价值。

四、结语：经纬交织的生命赞歌

《织席记》以苇席的经纬为脉络，串联起劳动、苦难与新生，在方寸文本中构建了宏大的时代图景。孙犁用清简的笔触，让我们看到：劳动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生命韧性的彰显；时代的变迁，最终体现在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境遇中。正如苇席的经纬交织方能成器，时代的进步与个体的坚守相互成就，才构成了真实而鲜活的历史。这篇散文不仅为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保存了珍贵的生活留影，更以深沉的人文情怀，为所有在劳作中坚守尊严、在苦难中追寻希望的生命，谱写了一曲不朽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