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赤壁赋》的“变与不变”哲学思考.docxVIP

苏轼《赤壁赋》的“变与不变”哲学思考

引言

在黄州的江风与月光中，苏轼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赤壁赋》。这篇以主客问答形式展开的赋文，表面上是游赏赤壁的山水记游，实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哲学对话。当客子因“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而悲叹人生短暂，苏轼却以“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洞见，将“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娓娓道来。这种对宇宙规律与人生本质的深刻思考，不仅是苏轼个人精神境界的升华，更成为中国古典哲学中探讨“变常之辩”的经典样本。本文将从自然观、人生态度、宇宙认知三个维度，逐层解析《赤壁赋》中“变与不变”的哲学内核。

一、自然观中的“变与不变”：从现象到本质的辩证认知

（一）水与月的意象：动态现象与恒定本质的共生

《赤壁赋》中，苏轼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并非简单的模山范水，而是精心选取了“长江之水”与“江上之月”两个核心意象。客子见“逝者如斯”，便感慨“哀吾生之须臾”；苏轼却指出“而未尝往也”——江水看似昼夜奔流，实则始终以整体的形态存在于天地之间，流动的是具体的水分子，不变的是长江作为地理实体的存在本质。同样，月亮“盈虚者如彼”，从新月到满月再到残月，形态日日变化，但其作为天体的运行规律、与地球的引力关系、反射太阳光芒的本质却“卒莫消长”。

这种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体现了苏轼对“变”与“不变”关系的初步解构：现象层面的“变”（具体形态、状态的更迭）与本质层面的“不变”（内在规律、核心属性的稳定）是共生共存的。就像江水的流动是其生命力的体现，月亮的盈亏是其运行法则的外显，自然万物正是在“变”与“不变”的交织中，构成了生生不息的宇宙图景。

（二）自然规律的辩证：从“变”中见“常”的智慧

进一步看，苏轼对自然“变与不变”的认知，突破了表面的现象描述，指向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把握。客子的悲叹源于将“变”（人生短暂）与“不变”（自然永恒）对立起来，认为二者不可调和；苏轼则以“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论断，揭示了“变”与“不变”的相对性——视角不同，结论便不同。

这种相对性思维，本质上是对自然规律的辩证理解。例如，从“变”的视角看，四季更替、草木荣枯、朝露易逝，一切都在刹那间改变；但从“不变”的视角看，四季轮回的周期、草木生长的规律、水汽循环的本质，却始终遵循着恒定的法则。苏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否定“变”的存在，而是通过转换观察视角，在“变”的表象下发现“不变”的规律，从而消解了客子对“变”的焦虑。

二、人生态度中的“变与不变”：从困顿到超然的精神突围

（一）历史人物的兴衰：“变”的无常与“不变”的精神价值

《赤壁赋》中，苏轼借客子之口提到“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又追问“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曹操作为一世枭雄，其功业、权势、声名在历史洪流中迅速消散，这是“变”的典型体现。但苏轼并未止步于对历史“变”的感慨，而是隐含着对“不变”的思考：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英雄气概，作为一种精神符号，至今仍在文学作品中被传唱；其军事才能、政治智慧，作为历史经验，仍在被后人总结。这种“变”（具体生命与功业的消亡）与“不变”（精神价值的传承）的并存，恰恰构成了人类文明延续的底层逻辑。

联系苏轼自身，他此时正处“乌台诗案”后的贬谪困境中，政治理想受挫、人生境遇剧变，这与曹操的“而今安在”形成强烈共鸣。但他没有沉溺于“变”的痛苦，而是通过历史参照，意识到个人际遇的“变”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对精神境界的探索，才是“不变”的永恒主题。

（二）个人际遇的调适：在“变”中守“常”的生命智慧

如果说历史人物的兴衰是宏观层面的“变与不变”，那么苏轼对自身际遇的调适，则是微观层面的生命实践。被贬黄州后，他的身份从朝廷命官变为“罪臣”，生活从优渥转为清苦，这是人生轨迹的剧烈“变”。但他在《赤壁赋》中提出“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又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实际上是在“变”的境遇中，找到了“不变”的精神依托——对自然之美的感知、对生活本真的热爱、对内心操守的坚守。

这种“守常”并非消极的逃避，而是主动的精神建构。苏轼没有因政治地位的“变”而否定自我价值，反而通过“变”的困境，更深刻地理解了“不变”的真谛：真正的生命价值不在于外在境遇的起伏，而在于内心是否保持清明、是否能在变化中坚守本真。就像他在另一首诗中写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是“变”，心境的平和是“不变”，这种“守常”的智慧，让他在人生的动荡中始终保有精神的锚点。

三、宇宙认知的升华：从“物我”到“天地”的哲学超越

（一）从“物我对立”到“物我一体”的突破

客子的悲叹源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