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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江南织机户的雇佣关系与资本主义萌芽

引言

明清时期的江南地区（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及上海一带），因水网密布、气候温润的自然条件与历史积淀的手工业传统，逐渐成为全国纺织业的核心区域。在这一经济图景中，“织机户”作为生产主体，其雇佣关系的演变不仅折射出传统手工业生产组织形式的突破，更被学界视为中国早期资本主义萌芽的重要表征。本文以江南织机户为切入点，通过分析其雇佣关系的具体形态、形成动因及与资本主义萌芽的内在关联，试图勾勒出传统经济向近代转型的早期轨迹。

一、明清江南纺织业的发展基础与织机户的崛起

（一）自然条件与历史传统的双重积淀

江南地区的纺织业并非偶然兴盛。从自然条件看，长江中下游平原的河网体系为桑树种植提供了充足水源，温暖湿润的气候则适宜蚕桑生长，“湖丝遍天下”的说法便源于此。自宋元时期起，江南纺织业已形成技术优势：元代黄道婆改进棉纺织工具后，松江一带”衣被天下”的地位逐渐确立；明代苏州、杭州的丝织业更因官营织造局的带动，在提花技术、染色工艺上达到新高度。这种技术积累为民间织机户的规模化生产奠定了基础。

（二）商品经济发展与市场需求的推动

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的人口增长与城镇化进程加速。以苏州为例，城市人口从明初的十余万增至晚明的五六十万，大量非农业人口的存在催生了对纺织品的旺盛需求。与此同时，跨区域贸易网络逐渐成熟：苏杭的丝绸通过京杭大运河北上，经广州口岸南下，甚至远销海外（如明代后期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松江的棉布则沿长江流域辐射至两湖、四川等地。市场需求的扩大迫使家庭作坊式生产向专业化、规模化转型，“织机户”这一群体随之崛起——他们不再满足于”男耕女织”的自给自足模式，而是以盈利为目的，通过扩大生产规模、雇佣劳动力来提升效率。

（三）织机户的生产特征与社会定位

织机户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拥有多台织机、雇工生产的”机户”，另一类是仅靠家庭劳动力、规模较小的”小机户”。前者是研究的核心，其生产特征显著：其一，生产资料集中，部分富裕机户拥有数十台织机；其二，生产目的明确，产品全部或大部分投入市场；其三，劳动力结构变化，从依赖家庭成员转向雇佣外部劳动力。这些特征使其区别于传统手工业者，成为早期手工工场的雏形。

二、织机户雇佣关系的具体形态与运行机制

（一）雇佣关系的形成动因：生产规模与技术分工的需求

当织机户的生产规模突破家庭劳动力极限时，雇佣成为必然选择。以丝织业为例，一台织机需两人配合操作（一人提花、一人织纬），若机户拥有十台织机，仅织机操作便需二十人，加上染丝、络丝、牵经等辅助工序，总用工量可达数十人。这种分工细化要求机户必须突破家庭血缘限制，从外部获取劳动力。此外，纺织业的季节性特征（如蚕茧上市后的集中生产期）也催生了短期雇工需求，进一步推动雇佣关系常态化。

（二）雇佣关系的类型与契约形式

江南织机户的雇佣关系可分为长期雇佣与短期雇佣两类。长期雇工多为”常工”，与机户形成相对稳定的依附关系：他们通常居住在机户家中，由机户提供食宿，工钱按年或按季结算。短期雇工则称”临时工”或”忙工”，多在生产旺季（如丝织业的春季、棉纺织业的秋季）受雇，工钱按日或按件计算。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长期还是短期雇佣，双方的权利义务逐渐通过口头或书面契约明确。如苏州现存的明代碑刻记载，机户与机工”立有承揽文字，议明工价，不得拖欠”；松江的棉纺织业中，雇工与雇主”面议工银，完活即清”。这种契约关系突破了传统主仆式的人身依附，更接近近代雇佣劳动关系。

（三）劳动力市场的初步形成

随着雇佣需求的增加，江南地区出现了早期劳动力市场。以苏州为例，《吴县志》记载：“郡城之东，皆习机业……织工、缎工聚于玄妙观口，听大户呼织。日取分金为饔飧计。”每天清晨，无恒产的机工聚集在固定地点（如桥边、市集），等待机户挑选，形成”立桥待唤”的景象。这种劳动力的自由流动与双向选择（机户选择工人，工人也可比较工价选择雇主），标志着劳动力开始作为商品进入市场，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核心特征之一。

（四）雇佣关系中的矛盾与调节

尽管雇佣关系呈现近代化特征，但传统社会的影响仍深刻存在。机户与机工的矛盾主要集中在工价争议与生产纪律上：机工常因”工价低薄”要求涨薪，机户则以”市况不佳”为由压价。为化解矛盾，行业内逐渐形成”行规”约束双方行为。例如，苏州丝织业的”行头”（行业代表）会主持工价协商，规定”织细缎每匹工银若干，织素缎每匹工银若干”；若发生纠纷，可通过同业公议或地方官府调解。这种自发的规则体系，既维护了生产秩序，也为雇佣关系的规范化提供了保障。

三、雇佣关系与资本主义萌芽的内在关联

（一）资本主义萌芽的核心特征与江南实践

学界普遍认为，资本主义萌芽的核心特征包括：生产资料与劳动者分离（劳动者靠出卖劳动力为生）、商品生产以追求剩余价值为目的、资本通过利润再投入扩大再生产。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