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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辑 走来走去：血脉山西 三晋大地 我来三晋大地 心，如同铧犁 我有一种盗挖者的感觉 一种根须般的东西 内衣一样，这些天 一直缠绕全身 我甚至知道我的皮肤为什么是黄的 壶口的瀑布，如何跟 我与我祖先的血压有关 后窗玻璃上，我总能看见 尧舜禹一路追踪的目光 我的轮胎，纵向 切开晋北和晋南 我发现了一条 中国史书完整的装订线 我来自海边，衬衣带有盐分 但我知道，黄土高原 才是大海得以认识自己的 那个准确的海拔 我有一种盗挖者的感觉 这些天，我专门盗挖了 自己的血脉 黄土高原每一个细小的剖面 都备着手套、电筒和洛阳铲 以及惊愕，以及 我在自己的血管里 从来不曾见过的东西 云冈石窟，乐伎 一千五百年前的这些滑溜溜的声音 已经由哪一片雨云带走？ 这些排箫，这些埙 这些琵琶，这些 经过菩萨们批准的乐曲 有没有在遥远的人心断裂的地方 酿成巨瀑或者细流？ 坐在石头的音阶上 菩萨们固执地等待回音 眼球破损如豆 虽然他们的脸面已风化成中国地图 耳膜，也被飞沙穿透 但是他们深信土地、山冈和人心 都是感情的回音壁 他们什么都不缺 惟有期待叫人枯瘦，然而 一千五百年了，云冈的云 犹如批发的棉球 一群一群，去擦拭天下最血腥的战斗 却没有一朵，能像鸟儿般返还 用鹦鹉的回音，来擦拭 云冈的伤口 断胳膊，断手 伤员们一齐坐着 怀抱无弦的琵琶，又一个傍晚 风，吹过脸面 又一次，带走半颗眼球 悬空寺 我在山壁上匍匐前进 殿堂由于一只壁虎而摇晃 若是不小心踏空，我的脚 会踩上鹰的翅膀，或是 风的脊梁 佛祖啊，为了体味众生的危境 你竟把自己，钉在绝壁之上 悬空寺，一团由岩石分泌的 鸟窝一样温暖的思想 竟叫我今日 看得如此忧伤 尊敬的毗卢遮那佛，我朝你 单腿跪下的时候 你一定注意到我左膝有伤 那也是我悬空一跤 于去年十月，在我自己的家乡 此刻，我们能彼此思考悬空的处境 这就很有一些希望 我们的眼睛同时眨动 由于同一只鹰的同一双翅膀 任何思考，只要能在鹰翅之上 那就是一段佛经 毗卢遮那佛啊，我已经看见了 你的无言的深刻，我们脚下 早有几十根并排的 直戳山脉子宫的 最锐利的木桩 雁门关 雁门关今日无语 两柱石头旗杆，一柱也不做声 断碑，只以长兄般的慈眼 看着唇边闲草 在风的搀扶下，一粒松果 翻了个身 关于骷髅、刀，以及 各个方面的旗帜 他们谁都不想有半句提及 记忆，早不知被雁儿 衔去了哪个省份 十几个朝代，几千场血战 与今天的清风无关 风，现在穿过门洞 干燥的松果，又翻了一个身 雁门关，是中国史书 页码与页码之间的那个凹陷 而今，一切都不去提它了 所有的史册，都已变成鼠标和内存 雁儿，早已不再 记得城门 雁门关的子孙，或许已经姓马了 叫马六甲海峡，或者是 什么别的名称 都不去提它了，只明白所有史书的 单页，都叫和平 双页，都叫战争 我弯腰，捡起松果 剥开，却没有籽儿 再听听风，风里有很多声音 却没有雁声 拜谒元好问先生 先生是金人 先生有大学问 忽必烈打来了，要留任先生 先生骑上小毛驴儿 以驴毛当蓑衣 驾！不伺候了 先生把一个朝代挂在驴屁股上 访遍天下村镇，到了晚上 先生就点亮油灯 以胡须搓成毛笔，以血入砚 先生发狠 要撰写金朝的全部历史，网罗 金朝的全部诗文 先生落笔的时候 天空劈啪有声 雨点落入江河 一个民族开始搓身 腋下墨香滚滚 这是一个 关于气节的完整问题 关于理想主义，关于人 其实我对此并不“好问” 只是在我窄小的心房里，今夜 台灯忽吐烽火 四只驴蹄，发出了战马的嘶声 只要拥有驴子、伞和胡须 便可以对任何季节 置若罔闻，再说 驴蹄踩出的那些野花 九百年了，早已轰轰烈烈 路标一样茂盛 还可以再说，正史和野史 封面时常互换 向来没个定准 许多金灿灿的皇家珍品 不过是草料，我早已看见 半夜时分，先生 将它一把一把 喂入驴唇 常家大院 一个商人，恁地胆大 敢将自己的生活 剪裁成皇宫 高耸的阁楼、门院、高墙，及其 整个皇家园林 都从北京直接飞来 降落有如蝗虫 常先生坐在听雨楼 看千树涌动，这时候 他会想起皇帝的眼睛 由于太行山的高峻，他想像 那双昏眼，已如阳光一样稀疏 相当蒙眬 或者，皇上是故意看不见 半座紫禁城 已经失踪 我不知姓常的这个商人，何种生肖 他有可能属蛇，但是 他自己的感觉里 一定是龙 如今，常先生早已不再听雨 晋商只活在书中 我不知常先生坐在哪一页 只知道这个茶商留给今日的东西 可能，不只是一座皇宫 平遥古城 平遥的每一个凹陷 都是铜钱的那口方井 平遥的每一处鼓凸 都是元宝的那块圆心 一鼓一凹之间，大清政府 脸色便见了红润 我至今尚能听见，血管拐弯处 银子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