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繁与虚空论张爱玲〈谈吃与画饼充饥〉.PDF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八期 2011 年元月 頁97-125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浩繁與虛空──論張愛玲〈談吃與畫餅充飢〉 陳建志∗ 摘 要 本文聚焦張愛玲1980 年發表的散文〈談吃與畫餅充飢〉，以卡爾維諾的文論 來探究其書寫技藝與被忽略的成就，其後並說明她在飲食書寫上的後現代性。第 一部分討論此文「輕」的意象，第二部分則進入「輕」的象徵層次，探討其飲食 美學與飲食／虛無的生命觀照。第三部份討論此文之「快」。第四部份探討此文 之「繁」，並證明此文是華人散文中最早也最傑出的百科全書式書寫。此文既是 飲食書寫，也是充滿共感覺（synthesia ）的感官之旅，又是考據、人種學研究等， 逸出了「飲食散文」的簡單框架。第五部份則分析此文的後現代性。此文不但在 華人文壇中最早反映了跨國融混的後現代飲食環境，也以「去疆界」精神逃逸出 國族、懷舊書寫等大敘述，並質疑中國／世界、家鄉／去國、大餐／小食、聚餐 ／獨食、本土菜／融混菜、原味／擬真等的二元對立。 關鍵詞：張愛玲、〈談吃與畫餅充飢〉、卡爾維諾、輕、百科全書式書寫、後現代、去疆 界、懷舊 一、前言 學界探究張愛玲的〈更衣記〉與她對衣裝的別出心裁，早已形成一股洪 ∗ 淡江大學英文系助理教授 97 流，卻少有人細味她在飲食上的爐火純青。事實上張愛玲自己相當重視〈談 吃與畫餅充飢〉這篇作品，是以在收錄該文的《續集》序言作出聲明，其中 隱含對此篇散文的自豪，與消除他人誤解的抒發：1 『談吃與畫餅充飢』寫得比較細詳，引起不少議論。多數人印象 中以為我吃得又少又隨便，幾乎不食人間煙火，讀後大為驚訝， 甚至認為我「另有一功」。衣食住行我一向比較重視衣和食，然 而現在連這一點偏嗜都成了奢侈了。至少這篇文章可以滿足一 部分訪問者和在顯微鏡上「看張」者的好奇心。這種自白式的 2 文章只是驚鴻一瞥，雖然是頗長的一瞥。 正因張愛玲如此將「衣與食」並稱，〈談吃與畫餅充飢〉也可視為她要寫出 與〈更衣記〉並齊的姊妹作的宏圖。然而已見論文中，幾乎無人對此文做出 專論，除了黃念欣的〈食與寫：張愛玲散文中的飲食表述與邊緣性〉有較多 的觸及。黃文著重張愛玲的飲食散文與其他散文中的飲食段落（不包括小 說），有較深入的探索，在「邊緣性」的論點上與本文亦有相互交涉之處。 與黃文不同者，本文將集中在〈談吃與畫餅充飢〉進行探究，主要以卡爾維 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的文論為依據，既證明此一長篇散文在當 時的前瞻性，也闡釋此文如何體現了卡爾維諾所談的文學傑作具有的特色： 輕、快、準、顯、繁，而尤其著重在「輕」、「快」、「繁」的探討，因為此三 個文學準則較為費解。至於「準」與「顯」則在〈談〉文中顯而易見，亦能 在對前三者的探討中順勢被了解。讓張愛玲與卡爾維諾交涉對照，可以釋出 1 張愛玲在1971 年六月十二日寫給朱西寧的信中（見《花憶前身》），特別對於朱聽說她吃得 隨便一事予以澄清，顯示她對「吃」的架式與重視：「我跟梨華匆匆幾面，任何話題她都像 蜻蜓點水，一語帶過，也許容易誤解……。從來沒吃過一隻煎蛋當飯……。我最不會撐場面， 不過另有一套疙瘩。雖然沒有錢，因為怕瘦，吃上不肯媽虎。」見朱天文，《花憶前身》（臺 北：麥田文化出版有限公司），頁33 。 2 張愛玲，〈談吃與畫餅充飢〉，《續集》（臺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88），頁8 。 98 3 學界前所未有的探究空間。張愛玲於 1980 年發表此文，而卡爾維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