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不速之客 严文井著.pdfVIP

悼沈从文先生 年秋天，我接二连三寄了几篇习作给沈从文先生 。 当时他在主编天津 《大公报 文艺副刊》的星期天版 。当然， 我有投稿 的意思，更重要 的是想让这个风格独特的美文家看 看我 的文章，了解我的一些情感和情绪 ，得到他的认可 。我 这行为是一种幼稚 的冲动 。正当我对这一点有所认识而开始 后悔 的时候 ，某天忽然得到从文先生一封短简 。他批评我写 得太多太快 ，劝导我多动手修改 自己的文章，学会 自己修改 自己的文章 ，没有一个字提到我那些小文章的下落 。 这封短简对我一生可是一件大事 。对那几句近乎冷冰冰 的话我一连看 了好几遍 ，反复玩味他那惟一的要求 。从此 以 后 ，我就照着他的话做 ，写了文章不急于寄出，先挑挑毛病， 修改几遍之后再说 ，终于逐渐从修改中体会到了写作的艰难 和乐趣 ，但那都是后话 。 从文先生没有在他主编的刊物上采用我 的文章，可是也 没有枪毙它们 。没过多久 ，我那些小文章就在萧乾和凌叔华 主持 的报刊上陆续发表 了，这不用多想就能明白是经过谁的 手转去 的。 年春 ，由萧乾同志代表天津 《大公报》来北平请青 年作者们吃饭 ，我第一次见到了沈从文先生 。我没想到他是 一个非常瘦弱文雅 的人 ，一点也不像是当过兵 的。他不会喝 酒，也不健谈 ，老是微笑 。也是这一次，我结识了张桂 （屈 曲夫 ）、刘 祖 春 、胡 昭 衡（李 欣 ）、黄 照、田涛 等 年 纪 和 我 差 不多的人 ，和年纪较大的杨刚、李君彦 （李威深 ）等。 此后 ，从文先生大约每隔一两个月就要邀约这批年轻人 在北海或 中山公园聚集一次 ，喝茶并交谈 。用今天的话 ，也 可 以说是开座谈会 。不过每次座谈都没有主席和议题 。如果 说有一个核心人物 ，那就是从文先生 。 这群人当时都不善于言谈 ，更不会长篇大论 ，大家谈 了 些什么，今天我 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沈从文先生是我们 当 中的长者 ，对他 的话我还记得一 给我印象最深 的，是他 以 “乡下人”为 自豪 。当他提到 “乡下人 ”这个词 的时候 ，流露出他对 “城里人”的一种莫 名的愤慨 。我不是 “乡下人 ”，而是个对 “城里人 ”了解不 多的 “城里人 ”，不懂他的意思 ，又不好意思 问他 ，为什么 他有那样 的愤慨 。最近几年 ，重读他一些作品，发现他对市 侩习气有一种深恶痛绝 的情绪 ，仿佛可 以得到一些解答 ，但 详情依然不甚 了了。我只能猜想他脑子里有一个形成 已久的 人生价值观念和道德准则，不了解这一点的人是无从参与讨 论的，这大概只有通过他的作品，依靠今后的研究者来分析 和判 断 了。 他常说 ：作家要一辈子不断写作 品，不能 以写作为敲 门 砖 ，靠投机和 当官来求名 。 有一次 ，大家不知怎么扯到了 自杀的问题 ，我说 ：我不 会 自杀 。如果我有 自杀的勇气 ，我就要杀人 了。沈从文先生 看 了我一 眼，仍然微笑着 ，说 了短短一句 ：人不应该杀人 。 我一辈子都记住 了他这句话 。最近重读他 的 自传 ，忽然注意 到这样一点，他在少年时代看过不少次杀人 ，见过许多被杀 的尸体 ，听过许多残酷 的杀人故事 ，这也许是他得 出那个结 论 的一些根据 。当然 ，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关于人 的行为 ， 人与人 的关系 ，怎样才算是人 ，他一定思考过许多 。 从文先生对于美具有一种特殊 的敏感 。他涉猎 的范围很 广 。他 曾向我们谈到过一些文物 ，欣赏那些东西的造型美 。 虽然不是专 门谈考古 ，但 当时像我那样知识和兴趣都十分狭 窄的年轻人对这类 问题是难 以插嘴的。后来我在这方面 的知 识也不见有所长进 ，对他所谈 的具体 内容因不在行而全部忘 却 ，只记得他最寄 以深情 的一个字 ，美 。 年 以后 ，沈从文先生能够专 门从事古文物的研究， 可 以说在 年代就打下 了基础 ，但我不相信他 当时 已经立 意 以后要专 门研 究中国古代服饰 。命运逼迫他在年 富力强的 时候就离开文学创作 ，只差完全放 下笔杆 ，总令 人感 到可 悲 。 年 以后 ，沈从文先生和我在北京再度相遇 ，并不断 有些来往 。我 自己名 曰文学工作者 ，实则除少量八股文外很 难有真正 的创作 ，而从文先生则连文学工作者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