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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货币交易合同的法律效力与监管研究——基于区块链技术应用的司法挑战

摘要

随着区块链技术的迅猛发展与全球数字经济的深度演进，以比特币、以太坊为代表的虚拟货币，已从极客圈层的技术实验，演变为一种具有巨大金融投机属性、引发全球性争议的新型“资产”。

围绕虚拟货币的二级市场交易活动，催生了规模庞大的、以追求高额价差为目的的买卖合同关系。

然而，虚拟货币的去中心化、匿名性、跨境流动性等天然属性，使其极易被用于洗钱、恐怖主义融资、非法集资等违法犯罪活动，对传统的主权货币体系与国家金融监管秩序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为防范化解相关金融风险，我国金融监管部门自2013年起，逐步收紧监管政策，直至2021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委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以下简称“9.24通知”），明确将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定性为“非法金融活动”，并禁止金融机构与非银行支付机构为其提供服务。

在这一“强监管、全链条封堵”的宏观政策背景下，一个直接且棘手的法律问题，被推至司法实践的最前沿：即普通民事主体之间签订的虚拟货币交易合同，其法律效力究竟如何？

这一问题，不仅关系到交易当事人的私权保护，更深刻地反映了在技术变革的冲击下，传统的民法合同理论如何回应金融监管政策、司法裁判如何平衡契约自由与公共利益的重大时代命题。

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虚拟货币交易合同的法律效力认定与司法监管难题，通过对我国相关法律规范的体系化解释与司法判例的系统性实证考察，揭示当前司法实践中的裁判分歧、逻辑演进与现实困境，并尝试在此基础上，为构建一套既能有效贯彻国家金融监管政策、又能妥善处理私法后果的、逻辑自洽的司法裁判框架，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

本研究综合运用规范分析法、案例实证研究与比较法研究。

通过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关于合同效力、公序良俗、不当得利等制度，以及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历年来发布的关于虚拟货币的规范性文件，进行体系化的梳理与关联性解释，厘清司法裁判的规范基础与政策边界。

在此基础上，以司法实践为核心分析场域，通过对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的、案由涉及虚拟货币买卖合同纠纷的典型司法判决，进行大规模的检索、筛选与深度内容分析，运用质性与量化相结合的方法，归纳总结我国各级法院在认定虚拟货币交易合同效力时的裁判观点演变、主流裁判理由以及对合同无效后法律后果的处理方式。

同时，本研究将简要借鉴美国、欧盟、新加坡等不同法域对虚拟货币的法律定性与监管模式，为我国制度的反思与完善，提供域外参照。

研究结果表明，当前我国司法实践对于虚拟货币交易合同的效力认定，已经历了一个从“谨慎承认其财产属性与合同效力”到“普遍否定其合同效力”的、清晰的、以监管政策为核心驱动的演变过程。

在“9.24通知”发布之前，部分法院倾向于将虚拟货币视为一种特殊的“虚拟商品”或“网络虚拟财产”，并据此承认当事人之间交易合同的有效性。

然而，自“9.24通知”发布之后，司法实践的裁判口径迅速统一，主流且压倒性的观点是：虚拟货币交易合同因其标的物及交易行为，违背了国家金融监管秩序与社会公共利益，应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关于“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被认定为无效合同。

法院在论证其“违背公序良俗”时，主要从虚拟货币交易扰乱金融秩序、滋生赌博与非法集资等违法犯罪活动、损害社会整体利益等多个维度展开。

然而，在宣告合同无效之后，对于已支付的购币款项应如何处理，司法实践则出现了显著的分歧。

部分法院依据合同无效后应相互返还的原则，判令卖方返还买方已支付的款项；但亦有大量法院认为，参与虚拟货币交易本身具有违法性，其产生的后果应由当事人自行承担，遂判决驳回原告要求返还购币款的诉讼请求，形成了“判无效但不返还”的裁判现象。

本研究得出核心结论，为实现金融监管政策与私法正义的有机统一，司法裁判在处理虚拟-货币交易合同纠纷时，应构建一套“效力上从严否定、后果上区分处理”的结构化裁判规则。

其核心在于：首先，在效力认定层面，应统一裁判尺度，明确将虚拟货币交易合同，因其与国家明令禁止的非法金融活动密不可分，构成对金融公共秩序的违反，而依据“公序良俗”原则，一律认定为无效。

这既是贯彻国家金融安全政策的必然要求，也为市场主体提供了清晰、稳定的行为预期。

其次，在无效后果的处理层面，则必须进行精细化的类型区分，避免“一刀切”地驳回返还请求。

对于单纯的、因一方违约（如收款后未交付虚拟货币）而引发的纠纷，应依据《民法典》关于合同无效及不当得利的基本原理，判令收款方返还其收到的购币款本金。

这旨在维护最基本的民事公平，防止一方当事人因合同无效而获得不法利益。

而对于当事人提出的、基于虚拟货币价格上涨的“可得利益损失”赔偿请求，则应以其收益根植于不受法律保护的交易为由，坚决不予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