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传统中的盛衰循环观.docxVIP

史学传统中的盛衰循环观

引言：在历史的褶皱里寻找规律的眼睛

站在西安城墙的夯土堆前，指尖触到两千年前的土粒，忽然想起《史记·高祖本纪》里”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壮，又想起《过秦论》中”一夫作难而七庙隳”的悲怆。中国人看历史，总爱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种对盛衰交替的敏锐感知，不是简单的经验总结，而是融入血脉的史学传统——盛衰循环观。它像一根隐形的线，串起了从甲骨文到《清史稿》的三千年历史书写，也塑造着我们理解过去、观照当下的思维方式。

一、盛衰循环观的源起：从占卜龟甲到经史典籍的思维萌芽

1.1早期先民的自然认知投射

在河南安阳殷墟的考古现场，那些刻满卜辞的龟甲，不仅记录着商王问吉凶的日常，更藏着最早的循环意识。商人敬畏自然，观察到昼夜交替、四季轮回、草木荣枯，这种”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自然规律，逐渐被投射到人事层面。《尚书·汤誓》里商汤伐桀时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这里的”天命”已不是简单的神意，而是暗含着”德衰则天命转移”的循环逻辑——夏桀失德，所以天命从夏转移到商，就像季节从春转到夏。

这种思维在《周易》中得到系统表达。“易”的核心是变易，六十四卦的排列本身就是循环的象征：乾卦之后是坤卦，泰卦之后是否卦，既济卦之后是未济卦。孔子读《易》“韦编三绝”，在《系辞传》里总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把自然循环升华为历史发展的普遍法则。就像农民看庄稼，知道抽穗灌浆后必然要成熟收割，古人看历史，也相信盛极必衰、衰极必复是天地运行的常理。

1.2先秦诸子的理论奠基

春秋战国的乱世，为循环观提供了最鲜活的素材。五霸迭兴、七雄争霸，诸侯的兴衰比四季更替更剧烈。孔子编《春秋》，表面记”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背后藏着”礼崩乐坏-克己复礼”的循环期待。他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又感叹”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暗含着历史在退化与复兴间循环的认知。

孟子更直接提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孟子·公孙丑下》）。他算过从尧舜到商汤、商汤到文王、文王到孔子，大致都是五百年周期。这种”数”的概念，把循环具象化为可感知的时间刻度。荀子则从”礼”的角度补充，认为”治世”是”隆礼重法”的结果，“乱世”是”弃礼背法”的必然，盛衰循环本质是”礼义”的兴废循环。就像老工匠做家具，榫卯严丝合缝就耐用，偷工减料就易散架，国家治理的”礼法”就是历史循环的”榫卯”。

1.3汉代的理论定型：从”五德终始”到”通古今之变”

到了汉代，循环观完成了从零散意识到系统理论的跃升。邹衍的”五德终始说”是重要一环：他把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套用到王朝更替，说黄帝属土德，夏属木德（木克土），商属金德（金克木），周属火德（火克金），秦属水德（水克火），汉又属土德（土克水）。这种理论看似玄虚，实则是古人用已知的自然规律（五行）解释未知的历史规律，给盛衰循环找到了”科学”依据。秦始皇统一后急着”推终始五德之传”，把衣服旌旗都换成黑色（水德尚黑），就是这种理论的实践。

真正让循环观深入史学骨髓的，是司马迁的《史记》。他在《报任安书》里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这个”通”字道尽循环观的精髓。写《秦本纪》时，他先写秦襄公”始国”的艰难，再写孝公变法的强盛，最后写二世而亡的惨烈，用”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的脉络，勾勒出”乱-治-乱-治”的循环轨迹。这种写法不是简单的编年，而是把历史事件放进”盛衰”的框架里，让读者看到”其兴也有由，其亡也有因”的循环逻辑。

二、盛衰循环观的理论内核：天命、人事与气运的三重变奏

2.1天命：超越性的循环动力

在传统史家笔下，“天命”是盛衰循环的终极解释。《诗经·大雅·文王》说”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这里的”天命”不是固定的神意，而是根据人间德行变化的”动态裁决者”。商汤灭夏，是因为”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武王伐纣，是因为”商罪贯盈，天命诛之”。这种”以德配天”的观念，把循环的启动按钮交给了”德”——有德则天命归，失德则天命去，就像老秤杆，德是秤砣，天命是秤星，德重则星高，德轻则星低。

但”天命”又不是完全被动的。司马迁写《天官书》，把星象变化与王朝兴衰对应，说”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班固在《汉书·天文志》里更详细，记录了日食、彗星与朝代更替的关联。这种”天人感应”的思维，让”天命”有了自然规律的属性，盛衰循环因此具有了”天数”的必然性。就像农民看云识天气，古人看天知兴衰，虽然现在看来有迷信成分，但在当时却是解释历史最”科学”的理论。

2.2人事：主体性的循环变量

如果说”天命”是循环的”天道”，那么”人事”就是循环的”人道”。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反复强调”国之治乱，尽在人君”。他分析汉武帝”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