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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不谈合同

窗外的鞭炮声隐约传来时，老李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呆。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正月十四，邮箱里躺着三份未处理的合同文件，其中一份的甲方负责人今早还发来消息：李经理，元宵节前麻烦把补充协议确认下。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茉莉花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巷口等他回家的模样。

那盏兔子灯是父亲用竹篾和红纸扎的，提杆处缠着防滑的布条。十岁的他跟在父亲身后踩雪，听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混着远处庙会的锣鼓。灯笼里的蜡烛偶尔爆出火星，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幅会动的皮影戏。父亲在供销社当会计，全年最清闲的日子就是元宵节前后，柜台上会摆出自家做的元宵，玻璃罐里盛着糖桂花和玫瑰酱，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爸，张叔家的合同还没签完吗？去年元宵节的晚饭桌上，女儿突然抬头问。老李夹菜的手顿了顿，看见妻子往女儿碗里舀了勺酒酿圆子。电视里正播着元宵晚会，歌舞声衬得餐厅里有些安静。他想起那天下午在客户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对方法务逐条修改条款时，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妻子发来的元宵节菜谱照片。

厨房里的砂锅开始咕嘟作响，妻子正在煮今年的元宵。老李起身去帮忙，看见案板上摆着三种馅料：黑芝麻、花生和山楂。楼下超市的山楂馅总觉得太酸，妻子边揉面团边说，我多加了两勺绵白糖，你爸以前就爱吃这个。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面板蜿蜒而下，像谁悄悄淌下的眼泪。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元宵节，老李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空荡荡的写字楼只有他那层亮着灯，电梯间的广告屏循环播放着元宵促销广告。手机在抽屉里震动，是老家堂弟发来的视频邀请。接通后，屏幕里跳出祠堂前的热闹景象：舞龙队正穿过挂满灯笼的巷子，孩子们举着电子花灯追逐打闹，堂弟把手机镜头转向供桌，上面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元宵。哥，大伯以前总说，元宵节的圆子要趁热吃，凉了就黏在心上了。

蒸笼里的元宵浮起来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像胖娃娃。老李用漏勺捞出来，在凉水里过了一下。妻子把瓷碗摆上桌，碗沿印着缠枝莲纹样，是结婚时母亲送的嫁妆。记得刚创业那年，妻子忽然说，你大年初二就背着电脑去谈合同，元宵节我一个人在家煮速冻饺子。老李嗯了一声，给女儿碗里放了颗山楂馅元宵，看见女儿皱着眉头吐舌头：好酸！

窗外的夜空突然绽开烟花，紫的、金的、绿的，把客厅照得如同白昼。女儿兴奋地跑到阳台，老李跟过去时，看见楼下的小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提着电子灯笼转圈，灯光在她周围画出彩色的圆环。不远处，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手里端着保温杯，面前摆着象棋棋盘，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老李掏出来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李经理新年快乐！合同的事不急，咱们过完节再细谈。他笑着回复元宵快乐，抬头看见夜空中又升起一朵烟花，形状像个巨大的句号。女儿拉着他的手撒娇：爸爸，明天我们去夫子庙看灯会好不好？老李点点头，听见妻子在厨房喊：元宵要凉透了——

瓷碗里的元宵还冒着热气，山楂馅的酸甜混着酒酿的醇厚在舌尖弥漫。老李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说话已经含糊不清，却执意要过元宵节。那天他用棉签蘸着水给父亲润嘴唇，窗外飘着小雪，护士站传来隐约的《喜洋洋》乐曲声。父亲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眼角沁出两颗泪珠。

广场上的烟花还在继续，女儿的欢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老李舀起最后一颗元宵，忽然明白有些团圆不需要合同来约束，有些承诺早在一次次灯火阑珊的等待中，就已经刻进了生命的年轮里。就像碗里的元宵，不需要精致的摆盘，不需要复杂的调味，只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热的甜香就能漫过岁月的沟壑，将所有的奔波与疲惫，都融化在这团团圆圆的温暖里。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雪粒。远处的庙会传来唢呐声，时而欢快时而悠长。老李放下碗，起身去储藏室翻找去年买的走马灯。纸盒打开时扬起一阵灰尘，灯架上的彩绘已经有些褪色，画的是三顾茅庐的故事。他小心地把LED灯串缠在木架上，接通电源的瞬间，旋转的灯影在墙上投出流动的画面，仿佛那些沉睡的时光，正随着光影缓缓苏醒。

妻子和女儿凑过来看，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灯光投在墙上。女儿的手指着灯影里的诸葛亮，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老李忽然觉得，此刻墙上晃动的不仅是灯影，还有二十年前父亲提着兔子灯的身影，有女儿第一次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模样，有无数个元宵节里，那些被忽略的、闪闪发光的瞬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部门群里的消息，年轻同事们在讨论明天去哪里看灯会。老李笑着打字：我推荐夫子庙，记得带碗桂花元宵。发送成功的瞬间，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他望向窗外，夜空中的烟花正绚烂绽放，将整个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而那些未签的合同、未回的邮件、未完成的工作，都暂时消散在这元宵夜的烟火气里了。

厨房里的砂锅还温着，妻子又盛了一碗元宵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