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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食记》：饮食叙事下的时代与人文书写

“老细，食点乜？”一句极具粤港地域特色的招呼，将读者引入了葛亮的《燕食记》所构建的饮食江湖。这部作品以岭南饮食文化为脉络，荣贻生、陈五举师徒的传奇身世为线索，细腻地勾勒出粤港地区近百年的社会变迁与人间百态。食物作为小说中的关键物象，不仅承载着地域风味，更成为窥探时代微声、人情冷暖的窗口。在当代文学创作中，饮食书写成为重要主题，而《燕食记》以其独特的叙事视角和深刻内涵脱颖而出，值得深入探究。

葛亮对饮食文化的热爱与钻研在《燕食记》中展露无遗。他凭借深厚的考证功夫，将粤港饮食的精妙之处一一呈现。从传统的“一盅两件”，到精致的广式礼饼，再到充满神秘色彩的般若素宴和太史蛇宴，无一不体现出他对饮食细节的极致追求。在描写虾饺时，“虾三只，肥肉四粒，笋五粒，每粒大小均匀”，精确的食材配比展现出粤菜制作的严谨规范；写萝卜糕“先用瑶柱煎水，弃瑶柱留汁煮萝卜”，烹饪步骤的细致描述让读者仿佛亲眼目睹美味的诞生过程。就连芋虾中“食完笑虾虾，银纸任你花”的吉祥意头，也被他精准捕捉并融入文本。这种对饮食话语和民俗的深入挖掘，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如同经历了一场粤港饮食文化的奇妙之旅。

与《红楼梦》中对茄鲞的描写相似，《燕食记》中的饮食描写同样展现出古典韵味。《红楼梦》里茄子经多道复杂工序制作而成，其繁复考究的炮制过程既彰显了贾府的富贵气象，又体现了中式饮食的雅致美感与精巧灵妙。葛亮在《燕食记》中的描写亦是如此，严谨中透露出精巧，通俗中不失雅致。他运用长短错落的语言，赋予文字以音乐般的节奏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给读者带来美的享受。在当代作家中，以味道入题的作品不在少数，陆文夫的《美食家》便是其中之一。《美食家》中对点菜的描写“来哉，清炒虾仁一碗，要宽汤，重青，重浇要过桥，硬点”，借地道的苏州方言，生动地营造出地域饮食文化氛围。同样，葛亮在《燕食记》中穿插使用众多粤语俚语和道地词语，如“食咗未呀”等，使读者从字里行间真切地感受到浓厚的粤港风味，增强了作品的地域文化特色。

《燕食记》中的饮食描写并非单纯为了展示美食，更重要的是通过食物传达人情冷暖，蕴含人生哲理。叉烧包的爆口，隐喻着做人要拿捏好分寸；虾饺的捏褶，象征着做人应坚守立场；莲蓉的慢炒，体现了人生需要“熬”的道理；兰花干的新式做法，则是守旧与创新的交织。饮食在小说中成为人生哲学的载体，每一道菜都被赋予了人情的使命。中国人对饮食的热爱与理解，在《燕食记》中得到了充分体现。饮食不仅串联起近百年几代人关于饮食的浮沉人生，更让读者从一枚小小的茶点中，窥见茶楼兴衰、府第聚散和粤港风云变幻。微小的食物中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历史记忆，厚重的历史因这些饮食细节而变得生动鲜活。通过饮食的描写，葛亮实现了由食入世的写作意图，让一方人情水土和文化在文字中得以鲜活呈现。

葛亮的作品向来具有浓厚的时代色彩，他善于将人物置于变迁动荡的时代背景下，展现人物的传统人文风骨。在《燕食记》中，他将粤港地区的变迁视为时代的缩影，聚焦于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起伏。荣贻生出生于军阀混战的动荡年代，从般若庵辗转至太史第，度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童年时光。然而，随着太史第的衰落，他跟随慧生逃亡至湛江避祸，并向叶凤池拜师学厨。此后，他亲历抗日战争，最终辗转到香港，凭借出色的莲蓉制作手艺成为粤菜名厨。荣贻生的一生始终在乱世中漂泊，对安定的渴望成为他内心深处的执念。这种对安定的渴望和对身世的无奈，体现在他炒莲蓉的“熬”功之中。“深锅滚煮，低糖慢火。这再硬皮的湘莲子，火候到了，时辰到了，自然熬它一个稔软没脾气。”炒莲蓉的过程，不仅是厨艺的展现，更是他在乱世中坚守自我、沉淀内心的写照。这种“熬”的精神劝退了许多心浮气躁的求学者，最终他将手艺传给了性格沉稳、“喜欢文斗”的陈五举。

陈五举的人生与荣贻生截然不同，充满了变化与挑战。他初入香港茶楼时，茶楼生意已不如往昔鼎盛，茶客日渐稀疏。凤行的出现使他面临着师门与感情的艰难抉择，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重大转变。入赘戴家后，他继承了本帮餐馆生意，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却因凤行的意外离世遭受沉重打击，这是第二次变故。后来，舞女露露的加入，让本帮菜馆在工业区转型为卖“碟头饭”的快餐店，恰逢大批工人入港打工的黄金时期，餐馆生意兴隆，这是他人生的第三次转变。师徒二人的命运，一静一动、相互映衬。荣贻生的坚守与陈五举的变革，既是个人性格使然，也是粤港地区风云变幻的时代背景所造就。在这部作品中，葛亮通过师徒二人的传奇身世，展现了时代变迁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影响，为师徒之间的技艺传承增添了一抹无奈的时代叹息。每一道菜在小说中都如同一个时代的符号，轻轻触动便能牵扯出复杂交错的人情世道。在这里，人们因食物相遇，演绎出丰富多彩的食事，又因食物产生情感羁绊，构建起更为紧密的人情联系。食物成为连接人物与时代的重要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