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中老屋与中药香.pdfVIP

气味

我缩在堂姐身后，抱着胳膊，鼻子紧贴在袖子上。那种苦的呛人的

气味氤氲在这间土瓦房里潮湿阴凉的空气中，向我缓缓袭来，慢慢包裹住全身，

无孔不入。我只感觉到身上的每一粒毛孔都被这气味得瑟瑟发抖，即使屋外正

骄阳似火。

姐姐高声唤着“”“”我只得将脸埋得更深，等着出来，像之前

每一个暑假那样例行公事般问候一下。接着便能和一大帮哥哥姐姐到处撒野，

不用再忍受这难闻的中药味。

跟大伯住在老家的乡下，早些年的时候，大伯搬到了乡里新建的镇上，

就在村子的山脚下。可不肯搬，他坚持住在老房子里，捯饬着他的中草药，

给附近的有需要的邻居治病。他那时已经七十一岁，但身子骨还算好。

那年我才六岁，不大懂这些。我只在偶尔的春节和暑假才能见着他，平常也

不联系，我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我的脑海中，他只是一个和我有

着血缘关系的长辈、老人。我甚至觉得，他有不下十个孙女，是不大记得我

的。

所以，当他从一个小门后面走出来，不等他开口，我就翼翼的抢先说：

“，我是小语，我来看您来了。”我抬头看他，起初，他还不能马上反映过

来，脸上僵着，微蹙着眉，脸上的皮肤因为衰老松弛的垂挂在脸颊颧骨下，看起

来很严肃。等他想明白了，一瞬间，这些皮肤还有好像都活了过来，在面部

迅速舒展。他眯起眼，笑着我的头，也不怎么回应。解开脏到看不清本来颜

色的围裙，再放下那个煽药炉，已经被熏黑了的大蒲扇。牵起我的手，朝堂屋里

边走去。我个子小，眼睛正对着他握着我的手。那手布满了细纹，仔细看会发现

有黑色的垢嵌在里面，而好多大的褶子上面也结满了的茧，和我细白的小手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里的温度好像也因隔着这层茧，感觉的不太真切，温

温凉凉的。我老想把手抽出来，可他握得也并不紧，我倒生怕手从他的手里划出

来，只是紧紧的跟着。

他把我带到一个大盒子前，翼翼的一层层的将塑料袋揭开，捧出一把花

花的糖果，嘴里喃喃道：“吃糖，吃糖。”我伸手诚惶诚恐的接过糖，他继续

说：“燕儿，要好好读书。”我一愣，辩解道：“我是小语，燕儿姐姐没来呢。”本

来笑着的脸一顿，看着我，随即又不好意思的笑道：“小语是吧，老了，记错

了。”而递过来的糖也掉了几颗在地上，他说完一手扶着旁边的桌子腿儿，一点一点

将腰弯下，另一手用手去够地上的糖。我捧着糖看着他衰老的背在我面前吃力的

弯下，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大灰袄露出已经结成团的棉絮，忽然有些难过。

再后来，我上了小学，功课变得紧张起来，有时一两年才回去一次，好

像越来越不记得我了，他已经不是分不清，他开始忘记很多事。每次他都只对我

说：“好好读书”

初一那年春节，我回老堂屋看他。他已经不再自己熬药，他开始喝别人熬的

药。他病了有一个多月，躺在没有力气下地。我看着他瘦小干瘪的身躯艰难

地从被褥里撑起来，接过大伯母递来的药碗，乌黑的药汤荡起一圈圈白气。他用

嘴抿着碗边，一点点咽下。我知道他年纪大了，听不大清，提高音量说：“，

我是小语，我来看你了。你要快点好起来，也一起回来了，大家都等着

你一起吃年夜饭呢。”我凑得很近，药香不断顺着热气飘进我的鼻孔，也许是长大

了，我对这药香并不像从前那样排斥，相反觉得这浓郁的草药味使人沉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