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非今-中国文学系-国立清华大学.pdfVIP

清華中文學報 第十七期 2017 年 6 月 頁 99-134 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 從「以古非今」到「因世權行」： 漢初儒者對秦漢新政治秩序的回應 * 吳曉昀 摘要 本文聚焦於叔孫通與陸賈如何在漢初之世回應儒家發展所遭遇 的困境。先秦儒家政治思想中對於政治權力結構與權力正當性的部分 觀點，在戰國秦漢政治體制轉換之際，出現思想理論與現實發展歧異 的問題。這個問題結合戰國以來對於儒家「好古無用」 、「以古亂今」 的負面評價，導致儒家在秦漢之際面臨與新政權的衝突。叔孫通與陸 賈故而各以不同方式面對儒家理想中之古道與現實發展之今政的歧 異，或使儒術與儒者得以調適於新政體制，或使儒學得以新的角色定 位，繼續為漢代政治指出應然方向，展現儒家 「因世權行」的可能性， 恢復並開啟了儒家在新時代的發展。 關鍵詞：先秦儒學、漢代儒學、陸賈、叔孫通、儒家政治思想 * 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99 清華 學報 一、前言 戰國秦漢之際是儒家發展的關鍵時期。儒者面對著劇烈變動的時 代，不惟思想論述出現多方發展，在政治場域中的地位亦迭有起伏。 歷來於此的關注大抵集中於二端：一是指出重大歷史事件所造成的影 響，廓清儒家發展的外在環境因素；二是以關鍵詞分析儒者的論述內 容，梳理儒學發展的內在脈絡。二者取徑不同，亦各有所見。 不過，正如語境主義（contextualism ，或譯脈絡主義）學者所指 出的，僅僅分析歷史事件對思想發展所造成的影響，而略於考慮思想 家個人的創造，或者只尋繹歷代思想家對於某一觀念的論述內容如何 變化，而略於考慮思想家的論述各自面對著不同的歷史時空，皆會難 以注意到思想家與其所處之歷史語境脈絡二者之間的互動。1 而對於 各種現實事件及思想觀點作出選別與回應，卻正是戰國秦漢之際儒家 發展最值得注意的特殊之處。就此而言，戰國秦漢的儒者在面對時代 變局之際，基於何種問題意識、對同時代人物的言說與現實情勢作出 何種理解，並據此提出儒學論述，乃至展現為實際行動的過程，仍有 許多尚待探討的問題。 具體來說，例如儒家在秦漢之際遭遇困境與突破困境的過程，便 仍有可待討論之處。一般常以秦政主法、漢初主黃老說明儒家發展受 到壓抑的歷史情境，並以漢武帝（156-87 B.C.）獨尊儒術作為儒家復 興的指標。此說雖不為非，卻過度偏重於主政者的取捨，忽略了儒家 1 參見楊貞德，〈從論述看歷史──波卡克的思想史研究方法〉，《轉向自我：近代中國政治思 想上的個人》（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9 年），頁49-82 ；該文對於語境主 義學者之方法論對既有研究取徑之挑戰的說明，見頁 53 。另可參見昆廷‧斯金納（Quentin Skinner ）著，任軍鋒譯，〈觀念史中的意涵與理解〉，收入丁耘主編，《甚麼是思想史》（上 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頁95-135 ；波考克（J. G. A. Pocock ）著，鄭維偉、劉訓 練譯，〈政治思想史：一種方法論的探究〉，收入許紀霖主編，《啟蒙的遺產與反思》（南京： 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71-87 。 100 從「以古非今」到「因世權行」：漢初儒者對秦漢新政治秩序的回應 的思想論述與儒者的作為，亦是儒家地位升降的可能變因。另一方 面，戰國文獻中對於儒家的批評，往往被各別置於批評者的思想脈絡 中理解，鮮少視為儒者在當時所實際面對的歷史語境脈絡，並注意其 中潛藏的共同焦點。然而戰國時代對於儒家的批評，很可能牽引、影 響儒者提出論述時的問題意識，且亦可能導致儒家的地位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