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6-冯国超.pdfVIP

追忆似水年华 同样，她为我引用的雨果的诗是他未成熟的前期作品。以 后他的作品还会不断完善。他那空前绝后的鸿篇巨作那时还没 有发表呢！维克托·雨果在这些早期诗作中还在思考，而不是 如同大自然仅仅满足于引人思考。那时候，他“思想”是用最 直接的方式表达，和盖尔芒特公爵对这个词的理解几乎一样： 德·盖尔芒特先生多次在盖尔芒特城堡举设大宴，宾客们在纪 念簿上签字后，通常要再写一条既富哲理还有诗意的感想，他 觉得这种做法过于费事、拘迂，就用恳求的语气告诉后来的 人：“签上名字，亲爱的朋友，不用写思想！”雨果早期诗作中 的这些“思想”德·盖尔芒特夫人恰恰喜欢，然而在他的《历 代传说》诗集中几乎找不到，就像瓦格纳的第二期作品中没有 “乐曲”和“旋律”一样。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这种爱好是有一 定道理的。雨果的思想确实使人愉乐，虽然形式还不是很犀 利，但诗中有丰富的词汇和韵脚来支持思想，这使它们独竖一 帜，和别人的诗（例如和高乃依的）迥然不同。别人的诗经常 地有朴素的更能激动人心的浪漫主义思想，但却没有深入生命 的物质基础，没有改变思想表达所需要的无意识的可笼统化的 机体。因此，我从前只读雨果后期诗集是不对的。诚然，德· 盖尔芒特夫人只用了雨果前期诗作中的很少几句诗来给她的话 增辉。但是，因为她单单引用一句诗，才使这句诗变得更加容 易吸引人。我在德·盖尔芒特夫人的餐桌上听到的诗句，使那 些富含诗句的诗篇也变成了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的磁铁，把我 的手拉向《东方集》和《暮歌集》。我变得焦虑不安地非要在 最短时间内得到这本书不可。我恨弗朗索瓦丝的听差把我那本 《秋叶集》赠送给他的家乡。我马上叫她去给我买了一本。我 认真地阅读这些诗集，直到终于发现德·盖尔芒特夫人引用过 ·1538 · 追忆似水年华 的，在她的口中出来而显得无比神圣的那些诗句，我才安心。 和公爵夫人闲谈，就好比从一个古城堡的藏书室里获得知识， 虽然都是些残缺不全的古书，我们并不喜欢，它们也不能增长 我们的才智，但有时能提供宝贵资料，甚至能让我们看到一段 我们从来没听说过的优美文章，以后，每当我们想起正因为那 座美丽的城堡，我们才懂得这段文章时，会感到高兴。我们会 因为在那里发现了巴尔扎克为《巴马修道院》写的序言或未曾 为外人所知的儒贝的书信，而觉得我们在那里度过的生活价值 不菲。不要因为一个晚上的意外收获而忘记那种生活的空虚无 聊。 由此看来，即使从一开始我就因这个沙龙与别的沙龙毫无 二致而梦想破灭，但它的形象也在我面前渐渐地清晰。几乎只 有能像农民那样向我们提供知识的人；他们的谈话总包含着土 地、一成不变的城堡和古老的习俗，而这一切，银行家是不会 知道的。即使一个渴望跟上时代并且最终成功的最温和的贵 族，但只要他记起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亲、叔伯父或姑姨婆， 就会把他同现在很遥远的一种生活相联系。今天如果有人死 了，在灵堂上德·盖尔芒特夫人一眼就会看出哪些做法违反了 传统，尽管当面不会指出来。当她在葬礼上看见有的女人不参 加女人们应该参加的仪式，却混在男人中间，就会感到不舒 服。布洛克可能以为罩在灵柩外的黑纱只有丧礼上才能看见， 因为丧礼报告上写着引棺索，而德·盖尔芒特先生却记得小时 候看见德·马伊一内斯尔先生的婚礼上新郎新娘头上也蒙着黑 纱。当圣卢用卖掉珍贵的“系谱树”———布永家族的旧画像和 路易十三的亲笔信，买回卡里埃的画和新式家具时，德·盖尔 芒特夫妇却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情结所指使，保留了布尔制 ·1539 · 追忆似水年华 作的有着巨大艺术魅力的老家具。同样，一个文学家也会充满 兴致地聆听他们的谈话，以为他们是活字典（饿汉不需要饿汉 作伴），如圣约瑟勋章式绶章啦，被许愿穿蓝衣服的孩子啦等 等越来越被人忘记的说法只能在那些可爱的甘当历史保管员的 人那里找到。一个作家在他们中间会比与其他作家在一起更快 乐。然而这种快乐却伴随着一定的风险。因为他的作品将因他 相信过去的事物有一种可以原封不动地搬入作品中的魅力而成 为令人厌倦的死胎。可他却安慰自我说：“这有着真实的美， 大家都是这样讲的。”此外，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贵族们交 谈都是用纯正的法语，故而具有特殊的魅力。正因为如此，当 公爵夫人听到圣卢使用“梵蒂岗的”、“宇宙的”、“特尔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