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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母情深

我买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是《青年近卫军》。一元多钱。母亲还从来没有一次给过我这么多钱。我还从

来没有向母亲一次要过这么多钱。

我的同代人们，当也像我一样，还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时候，如果也像我一样，

一个穷困的普通者家庭的话，为我做证，有谁曾在决定开口向母亲要一元多钱的时候，内心里不

缺少勇气？

当年的我们，视父母一天的工资是多么非同小可呵！

但有一本《青年近卫军》，想得整天失魂落魄，打采。

我从同学家的收音机里听到过几次《青年近卫军》的连续广播。那时我家的破收音机已经卖了，被我

和弟弟们吃进肚子里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维”。更没从谁口中听卡路里”，但头脑却吞“主义”。

一如今天的子们嚼泡泡糖。

七八十台破缝纫机，一行行排列着，七八十个都不算年轻的女人忙碌在自己的缝纫机后。因为光线阴

暗，每个女人头上方都吊着一只灯泡。正是酷暑炎夏，窗不能开，七八十个女人的身体和七八十只灯泡所

散发的热量，使我感到犹如身在蒸笼。那些女人们热得只穿背心。有的背心肥大，有的背心瘦小，有的穿

的还是的背心，出相当一部分丰厚或者干瘪的胸脯。千奇百怪。毡絮如同褐色的重雾，如同漫漫

的雪花，在女人们在母亲们之间纷纷扬扬地飘荡。而她们不一个个戴着。女人们母亲们的上，

都有三个实心的褐色的圆。那是因为她们的鼻孔和嘴的呼吸将濡湿了，毡絮附着在上面。女人们母亲

们的头发、臂膀和背心也差不多都变成了褐色的。毛茸茸的褐色。我觉得自己恍如置身在山顶洞人时期的

女人们母亲们之间。

我呆呆地将那些女人们母亲们扫视一遍，却发现不了我的母亲。

七八十台破缝纫机发出的噪声震耳欲聋。

“你找谁？”一个用竹蔑子拍打毡絮的老头对我大声嚷，却没停止拍打。毛茸茸的褐色的那老头像

一只老雄猿。

“找我妈！”

“你妈是谁？”

我大声说出了母亲的名字。

“那儿！”

老头朝最里边的一个角落一指。

我穿过一排排缝纫机，走到那个角落，看见一个极其瘦弱的毛茸茸的褐色的脊背弯曲着，头凑近在缝

纫机板上。周围几只灯泡的热量烤着我的脸。

“妈……”

“妈……”

背直起来了，我的母亲。转过身来了，我的母亲。肮脏的毛茸茸的褐色的上方，眼神儿疲竭的我

熟悉的一双眼睛吃惊地望着我，我的母亲的眼睛……母亲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我……”

“有事快说，别耽误妈干活！”

“我……要钱……”

我本已不想说出“要钱”两字，可是竟说出来了！

“要钱干什么？”

“买书……”

“？”

“一元五角就行……”

母亲掏衣兜。掏出一卷毛票，用指尖皲裂的手指点着。

旁边一个女人停止踏缝纫机，向母亲探过身，喊：“大姐，别给！没你这么当妈的！供他们吃，供他们穿，

供他们上学，还供他们看闲书哇！……”又对我喊：“你看你妈这是在怎么挣钱？你忍心朝你妈要钱买书

哇？”

母亲却已将钱塞在我手心里了，大声回答那个女人：“谁叫我们是当妈的啊！我挺高兴他爱看书的！”

母亲说完，立刻又坐了下去，立刻又弯曲了背，立刻又将头俯在缝纫机板上了，立刻又陷入了手脚并用的

机械忙碌状态……

那一天我第一次发现，我的母亲原来是那么瘦小，竟快是一个老女人了！那时刻我努力要回忆起一个

年轻的母亲的形象，竟回忆不起母亲她何时年轻过。那一天我第一次觉得我长大了，应该是一个大人了。

并因自己15岁了才自己应该是一个大人了而感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我鼻子一酸，攥着钱跑了出去……

那天我用那一元钱给母亲买了一听水果罐头。

“你这孩子，谁叫你给我买水果罐头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