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现象中“自我剥削”的哲学人类学根源探析.pdfVIP

内卷现象中自我剥削的哲学人类学根源探析

摘要：在内卷作为时代症候的当下，个体普遍陷入一种高强度、

高焦虑、低回报的竞争循环。伴随这一现象，一种自我剥削的生存形

态日益凸显，个体不再是经典剥削关系中的被动受压榨者，而异化为

主动的、无休止的自我驱动者与绩效主体。现有的社会学与经济学批

判，多将其归因于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技术或功绩社会的意识形态，但

未能深入探究：为何这种意识形态能如此成功地内化于个体，成为一

种近乎本能的驱动力？本文旨在运用哲学人类学的理论资源，对自我

剥削现象进行一次前意识形态的根源探析。本研究采用理论思辨与概

念分析的方法，以阿诺尔德·格伦的缺陷存在理论为核心分析透镜。

研究发现，自我剥削的驱动力，在根本上源于其对人类存在论层面缺

陷性的精准捕获与扭曲。哲学人类学揭示，人是一种生物学上未定型

的缺陷存在，其生存依赖于通过行动和文化来创造第二自然以弥补自

身不足。这种克服缺陷的本体性冲动，在当代功绩社会中被劫持了：

它被从创造稳定世界的公共行动，扭曲为优化无限自我的私人工程。

自我剥削因而成为缺陷存在在丧失了传统文化代偿后，试图通过无限

度的自我功绩来填补存在性焦虑的徒劳尝试。内卷则是这一工程的社

会化竞技场。本文的结论是，自我剥削是一种深刻的人类学异化，其

根源在于新自由主义的绩效逻辑与人的存在论缺陷结构之间形成的病

态共谋。

关键词：内卷，自我剥削，哲学人类学，缺陷存在，功绩社会

一、引言

我们正处在一个被内卷话语密集覆盖的时代。这一术语，从人类

学术语内卷化演变而来，已成为描述当代社会竞争形态的关键词。它

指向一种非理性的、无实质增长的、循环往复的剧场式竞争。从教育

领域的鸡娃大战，到职场的九九六福报论，个体似乎被抛入一个无法

退出的加速跑步机，即便付出加倍的努力，也仅仅能维持原有的位置

，甚至面临被淘汰的风险。这种内卷的社会生态，正普遍地催生一种

倦怠与无力的集体心态。

与内卷现象相伴相生的，是一种更隐蔽、也更深刻的自我剥削模

式。不同于马克思所揭示的，基于生产资料占有不公而产生的他者剥

削，自我剥削表现为个体的主动自我驱动。在功绩社会的你可以与你

必须的规训下，个体将自己视为一项有待开发和优化的人力资本，主

动延长劳动时间，透支身心健康，以追求无止境的绩效与自我实现。

在这种模式下，如韩炳哲所言，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合二为一，个体成

为了自己的绩效主体与监工。

面对这一严峻的现实，现有的批判性研究大多从社会学、经济学

或文化批判的视角展开。这些研究深刻地揭示了内卷与自我剥削的外

部成因，例如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技术、数字资本主义的算法控制、以

及功绩社会的意识形态建构。然而，这些批判似乎悬置了一个更根本

的问题：为什么这种功绩的意识形态具有如此强大的内化力量？为什

么个体不仅仅是被迫加班，反而是主动地、甚至上瘾般地投入到这场

自我消耗的竞赛中？这种强大的内驱力究竟从何而来？如果它仅仅是

虚假意识，为何又如此难以被启蒙和摆脱？

本文认为，要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必须超越社会学与经济学的表

层结构分析，深入到人之为人的深层结构之中。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

是：在内卷的社会形态下，自我剥削得以成立的哲学人类学根源是什

么？我们应如何从人的存在论构造出发，来理解这种自我驱动的非理

性冲动？本研究的目标，正是试图运用哲学人类学的核心理论，特别

是阿诺尔德·格伦的缺陷存在学说，对自我剥削现象进行一次存在论

层面的病理学诊断。本文试图论证，自我剥削之所以如此顽固，是因

为它精准地劫持并扭曲了人作为缺陷存在所固有的，那种为了克服生

存焦虑、寻求存在稳定性而必须行动的本体性冲动。

二、文献综述

本研究的理论建构，立足于对内卷与自我剥削的当代社会批判，

以及经典哲学人类学理论的交叉梳理与对话。

首先，关于内卷与自我剥削的批判性研究，构成了本研究的直接

现实背景。在内卷方面，学者们将其追溯至格尔茨对印度尼西亚农业

内卷化的描述，即一种在技术停滞下，通过不断细化和复杂化内部结

构来吸纳过剩劳动力的模式。当代中国的内卷研究，则将其应用于教

育、职场等领域，指出其无效竞争和零和博弈的本质，并从社会结构

固化、资源分配不均等角度探寻其成因。在自我剥削方面，韩炳哲的

功绩社会与倦怠社会理论占据了核心地位。他明确指出，二十一世纪

的社会已从福柯式的规训社会转变为功绩社会。规训社会通过禁止和

围墙来运作，而功绩社会则通过肯定和项目来运作。它的主体不再是

服从的主体，而是功绩的主体。这种主体看似自由，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