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届高考语文复习-散文专题训练-梁衡散文（含答案）.pdfVIP

散文专题训练一一梁衡散文

一、阅读下面内容，完成下面小题。

万鞋墙

梁衡

陕北多山，千山万壑。有村名赤牛，世代农耕，名不见经。近年有退休回村的干部

老高，下决心搜集本地藏品，建起一农耕博物馆。我前去参观，不外乎物、犁、楼、把、

车、斗、磨、碾之类，也未有见奇。当转入一巨大窑洞时，迎面一堵高墙，齐齐地码着穿

旧了、遗弃了的布鞋，足有两人之高，数丈之长。我问：“有多少双？”答道：“13000双。”

我脱口而出：“好一堵万鞋墙！”

这鞋平常是踩在脚底下的，与汗臭为伴，与尘土、泥水厮磨，是最脏最贱之物，穿之

不觉，弃之不惜，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今天忽然被请到墙上，隆重聚会，就像一支浩

浩荡荡的翻身奴隶大军，顼然感到它的伟大。不管什么鞋，都已经磨得穿帮破底、绕开线

头，鞋底也磨成了薄片。仔细看，还能依稀辨出原来的影状、针脚、颜色。每一双鞋的后

面都有一个故事，从女人做鞋到男人穿它去种田、赶脚、打工等，一个长长的故事。我们

这一代人都是穿着母亲亲手做的布鞋长大的，又穿着布鞋从乡下走进城市，每一双鞋都能

勾起心底一段甜变或辛酸的回忆。这鞋墙就像是一堵磁满，又像是一个黑洞，我伫立良久，

一时无语，半天，眼眶里竟有点潮湿。

在回县里的车上，大家还在说鞋。想不到这个最普通的穿戴之物，经今天这样一上墙，

竟牵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一种鞋就是一个时代的标志。中革命是穿着草鞋和布鞋走过

来的。新中成立之初，我们建第一个驻外使馆，大使临行前才发现脚上还穿着延安的布

鞋，匆忙到委托店里买了一双旧皮鞋上路。大约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北方农村的人一律

穿自家做的布鞋，小时穿妈妈做的鞋，成家后穿老婆做的鞋。布鞋是维系农耕社会中的男

女关系、农民与土地关系的一根纽带。我想，做鞋也成了农村妇女生命的一部分，从少女

时学纳鞋底开始，一直到为妇为母，满头白发，满脸皱汰，她们一针一线地纳着青春，纳

着生命。遇孩子多的人家，做鞋成了女人的沉重负担。男人们很珍惜这一双鞋，夏天干活

尽量打赤脚，出门时穿上鞋，到地头就脱下来，两鞋相扣小心地放在田垄上，收工时再穿

回来。每年农历正月穿新鞋是孩子们永远的企盼，也是母亲笑容最灿烂的时刻。要说乡愁、

亲情、家，布鞋是最好的标志。

鞋不但是人情关系的标志，还是社会进步的符号。有人说，看一个人富不富，就看他

家地上摆的鞋。我是1963年进大学的，同班有一位从湘西大山里考来的同学，赤着脚上课。

老师问，为什么不穿鞋。地说长这么大，就没有穿过鞋。1968年大学毕业，按那时的规矩，

我到内蒙古农村当农民劳动一年。生产队饲养院的热炕，是冬季的晚上村民们聚会、抽烟、

说事的热闹地方。腾腾的烟雾和昏暗的灯光中，坑沿下总是一大堆七扭八歪、又脏又痛的

鞋，其中有一双就是我从北京穿来的，上面已补了13个补丁。90年我已在北京中央国家

机关工作，那时的会议通知常会附一句话：请着正装。“正装”什么意思？就是要穿皮鞋。

那几天在县里采访，虽还有许多其他内容，但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鞋。立一堵墙以之

纪念，是人们常用的方法，最著名的如巴黎公社墙、犹太人的哭墙，还有国内外经常看到

的烈士人名墙，但集较为墙，还是第一次见到。鞋虽踩在脚下，不像帽子风光，却要承一

身之重，走一生之路，最是苦重，也最易被人忘记。

我们常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却很少人说到“游子脚下鞋”。做鞋，首要

是结实。先要用布浆成“衬”，裁成帮，裹成底。将麻槎成绳，锥一下，纳一针。记得幼

时，深夜油灯下，我疆在母亲身旁，是听着纳鞋底的刺剌声入睡的。现在市面上已找不到

人工布鞋了，那天我在县里托人找了一双，不为穿，是想数一下一双鞋底要纳多少针。你

猜多少？2500针。那堵鞋墙共有13000双鞋，你算一下，总共有多少针呀！每一个人都说

自己的事业轰轰烈烈，走过的道路艰苦曲折，又有谁想到脚下千针万线的慈母鞋呢？

鞋墙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