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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狼竞秀，意蕴各殊——蒲松龄《狼》与纪昀《阅微草堂笔记·狼》对比阅读

引言：狼影入文，千古一叹

狼，自古便是文学作品中一个引人深思的意象。或为凶残之兽，或为狡黠之徒，或为某种精神之象征。清代文坛，蒲松龄之《聊斋志异》与纪昀之《阅微草堂笔记》双峰并峙，皆有关于狼的精彩记述。蒲氏《狼》（“一屠晚归”篇）与纪氏《阅微草堂笔记》中某则狼故事（姑称“两牧竖入山”篇），虽同以狼为描写对象，同属文言短篇，然细品之下，其笔法、立意、韵味却大相径庭。今试将二文对照而观，探其异同，析其匠心，或可得阅读古文之新趣，亦能更深体味作者之创作旨归。

一、狼之形象：同是狡黠，各有侧重

两文所塑造之狼，皆非愚笨之辈，其“狡黠”之性，跃然纸上。

蒲氏笔下之狼，其狡黠主要体现在对屠户的步步紧逼与计谋运用。“缀行甚远”，可见其耐心与贪婪；“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此乃典型的诱敌之计，欲麻痹屠户，何其狡猾！“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则更显其配合默契与阴险狠辣，竟懂得前后夹击，其智几近于人。

纪氏文中之狼，则狡黠另有所属。两狼为护其子，与两牧竖周旋。当牧竖以柴草塞其穴，“狼自苫中探爪入”，牧竖“执之，令出不去”，狼则“嗥甚急，倾之，其一狼至，意甚仓皇，竖于穴中出狼爪示之，狼审视久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此处狼之“审视久之”，已显露其判断与抉择。待两狼皆被困，“既而奄奄僵卧，久之不动”，牧竖“下视之，气已绝矣”。此狼之狡黠，更多体现在危急关头的焦躁、试探与最终的无奈，其护犊之情切，反衬出其行为之可悲，而非蒲狼之纯粹的凶狠算计。

一言以蔽之，蒲狼之狡，在于主动攻击，谋人性命；纪狼之狡，在于被动防御，护己幼崽。

二、叙事之法：一繁一简，各擅胜场

蒲松龄与纪昀，一为小说家，一为学者型笔记作者，其叙事风格亦因此而迥异。

蒲氏之文，叙事详尽，情节曲折，富于戏剧性。开篇“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交代时间、人物、背景，简洁明了。继而“途中两狼，缀行甚远”，矛盾初起。屠户投骨、狼仍从，矛盾升级。至屠户“奔倚其下，弛担持刀”，双方形成对峙。狼之“犬坐”、“洞其中”，屠户之“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整个过程一波三折，紧张激烈，如在目前。作者善用动作描写与细节刻画，如狼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户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皆生动传神，引人入胜。

纪氏之文，则叙事简约，笔墨洗练，更近史家笔法。“两牧竖入山至狼穴，穴中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寥寥数语，事件起因、人物、地点、计划皆已明晰。其后狼之归穴、闻子声、寻子踪、啮绳、塞穴，牧竖之“下视之，气已绝矣”，皆以极简练之语言叙出。作者不事铺陈，不作过多渲染，然情节之紧张与残酷，已蕴含于字里行间。其叙事如老吏断案，冷静客观，不带主观情感，让读者自行体味。

三、主旨之蕴：一在警世，一在观物

文以载道，两篇短文，亦各有其深层寄托。

蒲氏《狼》之主旨，相对显豁。文末“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直接点明主旨。作者借屠户遇狼、惧狼、御狼、毙狼的过程，赞扬了屠户在危急关头的机智勇敢，更讽刺了狼的贪婪与狡诈，揭示了“恶有恶报”、“邪不压正”的道理。同时，也告诫人们，面对像狼一样的恶人，不能心存幻想，必须敢于斗争，善于斗争，才能取得胜利。其“笑”字，既有对狼之愚蠢的嘲笑，也暗含对世事的洞察。

纪氏之文，其主旨则更为隐晦，引人深思。故事结局，两狼“奄奄僵卧，久之不动”，最终气绝。牧竖“下视之，气已绝矣”，语气平淡，却透出一股寒意。此狼因护子心切，最终力竭而亡，其情可悯。作者并未直接发表评论，但其对生命的悲悯，对牧竖行为的某种潜在评判（或谓其聪慧，或谓其残忍），以及对自然界弱肉强食法则的冷峻观察，皆融入其中。纪昀作《阅微草堂笔记》，本就有“劝善惩恶”、“考辨见闻”之意，此则故事或在警示世人，勿要过度玩弄智巧，以免伤及无辜，或在展现自然界生存竞争之残酷，引人反思。其意蕴更为多元，留有更多解读空间。

四、作者情怀：蒲之“孤愤”与纪之“通达”

文如其人，两文之差异，亦折射出蒲松龄与纪昀不同的人生境遇与思想情怀。

蒲松龄一生困顿，屡试不第，其《聊斋志异》多借花妖狐魅以抒胸中之“孤愤”。《狼》篇虽短小，亦可见其对社会现实中“狼性”般人物的憎恶与鞭挞。屠户的最终胜利，也寄寓了作者对正义战胜邪恶的渴望。其文笔之细腻生动，富于想象，正是其浪漫主义创作风格的体现。

纪昀身为乾隆朝重臣，学识渊博，性格通达，其《阅微草堂笔记》“大旨期于劝善惩恶”，多记狐鬼神怪之事，以补“六经”之外的见闻。其叙事之客观冷静，语言之质朴简练，体现了其学者的严谨与理性。“两牧竖”篇中，作者对狼之遭遇的叙述，不带强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