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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咏怀诗》引起的怀想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阮籍《咏怀诗·其一》 魏晋已远，古人形迹久不可寻，其风流格调亦已渺不可追。然而在诗文的字里行间，书页的章前句后，许久之前的内心情感时时触动我内心地实现着一种复活，许久之前的举手投足、明月清风也呈现和吹拂在我心中那个又广阔了一片的世界。 上面的这首诗，正是我借以寻找阮籍和他所在的那个风流而又同样带给人沉郁与苦痛的时代的凭借，就像穿越到那个时空所要凭借的来自于那个时代的神圣器物一样。这首诗是阮籍的诗歌中给了我最早的也是最深的印象的一首，正是这首诗使得我对阮籍一读钟情。在我惊异于这惊鸿一瞥之后，生活的时间又不知不觉流逝了很长的一段，我对阮籍的了解却仍然甚为清浅，无所深入。提起他时的简单印象正如大家所知道那样，他是“竹林七贤”之一，贬弃世俗，善为青白眼，常与一去而广陵散遂绝的嵇康被人们一同想起。 前些日子，我又开始学习和阅读着阮籍，怀着一种探寻故人、因循旧感的心情。发现自己至今并且将一直都相信那“惊鸿一瞥”、有感于心的偶遇实在是人生中一大幸事，实在值得让人永久铭记。读阮籍的八十余首《咏怀诗》，我立刻会感到很亲切、很感动，仿佛那些字句就出自自己曾经熟悉的世界，那些感觉就来自于自己也许僻静的心之一隅。 刘勰《文心雕龙》评价阮籍的诗说其“阮旨遥深”；钟嵘在《诗品·上卷·晋步兵阮籍》中也说他“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颜延年注解，怯言其志”；江淹在其《杂体诗三十首》（阮步兵咏怀）中也说道：“谁能测幽微？”李善注阮籍的《咏怀诗》亦说他“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前人已觉其难解，我当然不能也不敢自诩为阮籍的知音，单单是我和他之间的时空距离就远而又远，近代黄节在其《阮步兵咏怀诗注》中都说：“夫古人往矣，以余之渺思上接千载，是乌能无失？”我之所以因其诗而觉得亲切、感动，只因为他的诗触发深广，若浩瀚汪洋，而我所感觉到的也许不过其中一滴。 阮籍作为继建安文学之后的正始文学时代的诗人和“竹林七贤”的代表人物，他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既会对当时政治不满，又要谨言慎行；既旷达任诞，又要隐晦、幽深、隐藏自己。他的诗歌的这种幽微，也许并非完全处于文艺技巧的“在表达与隐藏之间”，还与当时他所处的现实密切相关。在当时情境下，他心中的矛盾之尖锐可想而知。这些矛盾也反映在他的《咏怀诗》中，因而清代沈德潜会说：“阮公咏怀反复零乱，心寄无端。和愉哀怨，俶诡不羁。”文字中的感情与深意，在迂回、隐约之中，愈加引人探寻而触动人心。他的诗中，我读来所感觉到的，是既有旷达又有悲苦那份矛盾，以及万端思绪…… 先来说说上面所引用以进入文章的《咏怀诗·其一》吧。诗人夜中难以入眠，必定是心有所怀，在这里看来，所怀有的自然是忧思。继而他索性起床，坐在琴前开始弹奏，想必是奏曲以排遣忧思，希望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寄情太虚，俯仰天地的平静豁达心境吧。夜间明月清风，本来就已经让人有怡然独立、遗落世事之感。更何况明月又透过薄帷，清风又吹拂衣襟，自然之物与人如此亲近，仿佛诗人已与天地万物合而为一，达到了老庄哲学里的旷达境界。外野的孤鸿、北林的翔鸟，依然是自然之物，然而已与旷达无涉。一个“孤”字、一个“翔”字，立刻让人联想到世事动荡、人生不安；孤鸿之号、翔鸟之鸣，更是牵动哀思，惹人悲苦。末了，诗人已不再弹琴，而是徘徊四顾，忧思盈心了。他在这个过程中所表现的忽而放任、忽而伤怀，的确是“反复零乱”，我觉得这恰恰是嗣宗矛盾心理的体现，虽然他要隐瞒自己对时局的不满，但他的诗中的“反复零乱”也并非完全有意为之，而是他的是超脱世外还是悲忧人生的矛盾心理的体现。 阮籍写过“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咏怀诗·其六》）和“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遊四海，中路将安归”（《咏怀诗·其八》），以及“独有延年术，可以慰吾心”（《咏怀诗·其十》），“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咏怀诗·其十六》）等不愿涉足时政世事的句子；也写过“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咏怀诗·其十一》），“嗟嗟途上士，何用（以）自保持”（《咏怀诗·其二十》）和“谁云玉石同，泪下不可禁”（《咏怀诗·其五十四》）等不甘于社会混乱、命运不济的悲愤之辞。他甘为布衣的心情令我想起儒家所说的“邦无道则隐”，以及道家不愿曳尾于涂中的做法。阮嗣宗虽反对“为奸人所假窃”的道德礼法，但由名教入道家，早年“好书诗”，有“济世志”的他，自然也不免受儒家思想潜移默化的影响。后来他转而崇尚老庄思想，希望超脱世外，自由不羁，但他却不能真正靠寄情虚幻而摆脱悲苦。再回来说他的甘为布衣，若他是因邦无道而不愿出仕，那么这种不愿乃是一种相对无奈之举；若他是因道家的自由无为而不愿出仕，那么这种不愿则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