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印象》—史铁生.pdf

2 3 记忆与印象1 关于往日,我能写的,只是我的记忆和印象。我无意追踪史实。我不知道追踪到哪儿才能终于追踪到史 实;追踪所及,无不是记忆和印象。有位大物理学家说过: “物理学不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关 于世界我们能够谈论什么。”这话给了我胆量。 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 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 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但不管是什么时候,我 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说过,徐志摩这句诗未 必牵涉生死,但在我看,却是对生死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是再 好也没有。 死,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陈村有一回对我说:人是一点一点死 去的,先是这儿,再是那儿,一步一步终于完成。他说得很平静,我漫 不经心地附和,我们都已经活得不那么在意死了。 这就是说,我正在轻轻地走,灵魂正在离开这个残损不堪的躯壳, 一步步告别着这个世界。这样的时候,不知别人会怎样想,我则尤其想 起轻轻地来的神秘。比如想起清晨、晌午和傍晚变幻的阳光,想起一方 蓝天,一个安静的小院,一团扑面而来的柔和的风,风中仿佛从来就有 母亲和奶奶轻声的呼唤……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会像我一样,由衷地惊 讶:往日呢?往日的一切都到哪儿去了? 生命的开端最是玄妙,完全的无中生有。好没影儿的忽然你就进入 了一种情况,一种情况引出另一种情况,顺理成章天衣无缝,一来二去 便连接出一个现实世界。真的很像电影,虚无的银幕上,比如说忽然就 有了一个蹲在草丛里玩耍的孩子,太阳照耀他,照耀着远山、近树和草 丛中的一条小路。然后孩子玩腻了,沿小路蹒跚地往回走,于是又引出 小路尽头的一座房子,门前正在张望他的母亲,埋头于烟斗或报纸的父 亲,引出一个家,随后引出一个世界。孩子只是跟随这一系列情况走, 4 有些一闪即逝,有些便成为不可更改的历史,以及不可更改的历史的原 因。这样,终于有一天孩子会想起开端的玄妙:无缘无故,正如先哲所 言——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其实,说 “好没影儿的忽然你就进入了一种情况”和 “人是被抛到 这个世界上来的”,这两句话都有毛病,在 “进入情况”之前并没有 你,在 “被抛到这世界上来”之前也无所谓人。——不过这应该是哲学 家的题目。 对我而言,开端,是北京的一个普通四合院。我站在炕上,扶着窗 台,透过玻璃看它。屋里有些昏暗,窗外阳光明媚。近处是一排绿油油 的榆树矮墙,越过榆树矮墙远处有两棵大枣树,枣树枯黑的枝条镶嵌进 蓝天,枣树下是四周静静的窗廊。——与世界最初的相见就是这样,简 单,但印象深刻。复杂的世界尚在远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时间 四周窃笑,看一个幼稚的生命慢慢睁开眼睛,萌生着欲望。 奶奶和母亲都说过:你就出生在那儿。 其实是出生在离那儿不远的一家医院。生我的时候天降大雪。一天 一宿罕见的大雪,路都埋了,奶奶抱着为我准备的铺盖蹚着雪走到医 院,走到产房的窗檐下,在那儿站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听见我轻轻地来 了。母亲稍后才看见我来了。奶奶说,母亲为生了那么个丑东西伤心了 好久,那时候母亲年轻又漂亮。这件事母亲后来闭口不谈,只说我来的 时候 “一层黑皮包着骨头”,她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流露着欣慰,看我渐 渐长得像回事了。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一个真实的世界才开始提供凭证。 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舞蹈、流 动。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 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西番莲顾自开着硕 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蝴蝶悠闲飘 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 的枣花。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 5 心。天上,或者是云彩里,有些声音,有些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 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我都不知道那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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