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权利论的迷思历史中国的国人村民和分配正义-环球法律评论.pdfVIP

理论前沿 公民权利论的迷思： 历史中国的国人、村民和分配正义 苏　力 　　内容提要：历史中国未产生公民概念并非一种智识或制度上的“缺失”。公民概念是 城邦的产物，作为一种特权，也是一种区分和歧视。在作为农耕大国的历史中国，除极少 数政治文化精英外，普通百姓通常只是国家自在但并不自觉的成员———国人，同时也作为 其生活村落的更为活跃的成员———村民，这种身份制度是大国的必然。虽然没有公民以 及相应的公民权利制度，历史中国还是以独到的方式大致公正系统有效地处理了百姓在 国家和村落这两个共同体中的分配正义问题。 关键词：公民概念　公民权利　国人　村民　分配正义 苏力，北京大学法学院天元讲席教授。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１〕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孔子〔２〕 一　问题的界定 因为各地农耕自给自足，中国历代王朝的开创通常，也只能，由某个地域的核心政治 精英集团以攥沙成团的意志来进行。在王朝更迭的社会大动荡中，百姓最多只是政治精 英的追随者。在非常有限的意义上，他们也算参与了国家政治，但无论如何也不像现代国 家的公民，不像古希腊城邦或中世纪意大利城邦的公民。除极少数政治精英外，历史中国 村落共同体的普通农人，几乎全都无法积极能动地参与国家政治生活，更难以参与来影响 〔１〕 杨伯峻著：《孟子译注》，中华书局１９６０年版，第３２８页。 〔２〕 杨伯峻著：《论语译注》，中华书局１９８０年版，第１７２页。 ·５· 《环球法律评论》　２０１７年第５期 〔３〕 政治决策。他们只是“国人”， 是天子、君主或皇帝治理下的百姓，是有种种前缀的 〔４〕 “民”，如子民、臣民、黎民、草民或小民， 甚至可以是更大范围的———天下的———“苍 生”或“生灵”，却不是公民。 但这在人类历史上，其实曾是常态。韦伯曾指出，近代之前，伊斯兰世界、印度和中 〔５〕 国，都不曾有过公民（ｃｉｔｉｚｅｎｓｈｉｐ）概念。 其实，在欧洲人到达并建立殖民地之前，非洲、 澳洲以及美洲，基本上全都如此。公民从来就是地方性概念、地方性知识，即便今天许多 公法学人视其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韦伯的解释更多是经济的，在西方历史上，公民更 〔６〕 多同工商业聚居地也即城市相联系。 这没错。然而若从政治视角看这些城市，公民从 〔７〕 一开始则更多同政治国家（ｓｔａｔｅ）相联系。 这就容易理解了，在现代之前，伊斯兰世界 和印度还只是文明（ｃｉｖｉｌｉｚａｔｉｏｎ），甚至即便算是民族（ｎａｔｉｏｎ）或国度（ｃｏｕｎｔｒｙ），却一直没 构成一个统一的政治国家（ｓｔａｔｅ），没有对稳定疆域内的民众拥有实在且排他的强力管辖， 自然也就谈不上公民。因此，今天的中国公法学人，在一定意义上，即便有理由，却也把韦 伯的问题太当真了。其实问题或许该反过来问，究竟什么社会语境令欧洲（某些地方！） 居然有了公民？ 但用政治国家／政治共同体来解说也不很有力，因为解说不了中国。尽管与西方先后 出现的各种国———城邦、帝国、封建国以及近现代民族国家———相当不同，至少从西周开 始，在今天称之为中国的这片土地就有了大致统一的国家政治架构，不仅是愿景，而且是 〔８〕 制度实践。例如，“君”（政治治理机构），会同人民和疆域，是国家三大要素。 秦汉之 后无论王朝怎么更替，这三个要素从来不变，中央集权的格局一直没变，且逐步强化。但 为什么就一直没产生公民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