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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答民师书》系风捕影新解 “系风捕影”,指事物以巧密监测和描述“求物之妙” 众所周知，西方的文论注重分析，中国古代的文论注重理解。因此,自从孔子以“绘事后素”论《诗》、庄子以“庖丁解牛”论“道”之后,许多文论家不是用严密的论证,而是用巧妙的譬喻去启发人们由此及彼,由表及里,领悟其意旨。例如苏东坡《题沈君琴》:“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就是借“琴”“指”之喻,形象生动而又意味深长地揭示了审美活动中“主”“客”相须相待和相辅相成的辩证关系。不过,以譬喻代论证,虽有启发性,也有模糊性。例如苏东坡《答谢民师书》:“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就不免使人感到有点费解。 不是吗?谁不知道,风是拴不住的,影是捉不到的。所以“系风捕影”这个成语及其变体,通常用来比喻虚妄无稽的言谈、徒劳无功的行为。例如谷永《论神怪文》:“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史虚白《钓矾立谈》:“于是连兵十许年,国削民乞,渺然视太平之象,更若捕风系影!”又,《淮南子·说林训》:“鬼神之貌,不著于目;捕影之说,不形于心。”韦应物《难言诗》:“持索捕风几时得?将刀斫水几时断?”这四例虽有动词变位和偏举、对举之别,但它们大意相同,都含贬义。苏东坡《送程建用》云:“十年困新说,儿女争捕影,凿垣种蒿蓬,嘉谷谁复省?”用的也是贬义。如果我们习不焉察,沿用这个比喻义去解释“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那就方枘圆凿,格格不入了。 那么,“系风捕影”及其变体有没有别的比喻义呢?据我所知,西晋作家陆机已经在《演连珠》中说过:“臣闻托暗藏形,不为巧密;倚智隐情,不足自匿。是以重光发藻,寻虚捕影;大人贞观,探心昭忒。”李善《注》曰:“日月发辉,既寻虚而捕影;欲藏形而托暗,岂得施其巧密乎?以喻圣人正见,既探心而明惑;欲隐情而倚智,岂足自匿其事乎?”也就是说,极其聪明的人,具有鉴周日月的洞察力,就能抓住一般人抓不住的、掩藏在表象后面的本质或隐情。可见,陆机在附加了鉴周日月、洞察几微的条件后,就把讥讽虚妄无稽、徒劳无功的贬辞,变成赞美才华出众、识鉴过人的褒语了。苏东坡《答谢民师书》所用的譬喻,当与此例类同。不过,陆机谈的是政治上“明惑”,苏东坡谈的是艺术上“求妙”,两者毕竟同中有异。因此,我们还得联系苏东坡的文艺思想和《答谢民师书》的主旨,才能真正领悟这个妙喻的深意和艺术思维的奥秘。 “杂然有触于中”和“不能自已而作” “少师先君”的苏东坡,受其父的影响是很深的。所以,探讨“系风”之喻,不免要牵涉到苏洵著名的“风水相遭”说。 老苏在《仲兄字文甫说》一文指出:水无定文,“风实起之”;风无形相,“水实形之”。它们本来“无意乎相求”,只是“不期而相遭”,于是或起微波,或卷怒涛,“殊然异态”,“不能不为文也”。注家一般认为,他是用“满而上浮”的水,比喻丰富、深厚的生活经验和艺术涵养;用“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的风,比喻兴会飙举、情不自已的心态,亦即今人所谓创作激情和创作灵感。至于“风水相遭”,自然而成“天下之至文”,是强调盘深的根柢和淋漓的兴会交相为用,才能自然会妙,创造出优秀的作品。 苏东坡正是继承和发展了其父标举兴会、崇尚自然的“风水相遭”说,多次在诗、文中直接或间接谈到兴会如“风”,其来不可期,其去不可追,其力不可遏,其用不可缺,从而触及创作激情和灵感的机遇性、瞬时性、驱动性以及它对“自然成文”的关键性。在这些诗、文中,最能说明大苏与老苏在文学观上的承传关系的,是他在青年时代写的《江行唱和集序》。他说:“自闻家君之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这里用了两个“作”字,一是“不能自已而作”,指创作;一是“未尝敢有作文之意”,指造作。“创作”与“造作”有什么区别呢?苏东坡接着说,他们父子、兄弟的作品,都是沿途山川、风俗、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非勉强所为之文也”。这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创作不能伪笑佯哀,不能勉强造作,而要“杂然有触于中”,“不能自已而作”,这样才能言从肺腑出,自然成至文。 值得注意的是,“杂然有触于中”和“不能自已而作”虽然寥寥十二字,但它既点明了现实生活的第一性和多样性,又强调了审美主体的能动性和创造性。的确,现实生活是丰富多样的,创作个性也是丰富多样的,所以个性鲜明、反应敏锐的作家,即使和别人面对同一审美对象,他也会获得与众不同的新体验和新发现。这些新体验,正是创作冲动的力源;这些新发现,正是创作灵感的产物。而激情与灵感这两种最宝贵的创造因素,通常是紧紧相伴相随的。也就是说,激情会激发灵感,灵感会强化激情。它们相互作用的结果,一是推动作者最大限度地摆脱事物表面现象和个人片面需要的局限,使艺术思维产生第一次质的飞跃,即在“心”、